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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议民国时代刻本,民国时期以来藏书家刻书举

来源:http://www.operasage.com 作者:奥门新萄京8522 时间:2019-11-09 08:52

原标题:《陈乃乾日记》中的书事与人事

在1912年之前,中国出版的书籍主要是以木刻刷印的线装书为主,而随着西方铅字排版印刷术的传入,“洋装书”成为时代的主流。但是,仍有一批人依旧按照传统雕版印刷术工艺刻印书籍,而且还留下了不少佳作,这就是民国刻本。在民国文献品种繁多的门类里,民国刻本作为一个特殊的门类,具有很高的学术资料价值和历史文物价值,其收藏、保护、整理近些年来逐渐开始受到人们的关注。奥门新萄京8522 1screen.width-461) window.open('');" > 1民国刻书的特点1.1精品多 民国刻书家多是既有学识又资金雄厚、家底殷实的实业家,在刊刻过程中,不惜成本,对于用字、用纸、用墨、刻工、印刷、装订等都有特别的要求。例如江苏诵芬室主人董康刊刻书籍时,纸必用上等皮纸棉连,墨必用上等黄山松烟,并且专门聘请民国四大刊刻名家之一的黄冈陶子麟等一批工匠刻书。所以,民国刻本虽然数量较少,但多是精品,甚至许多民国精刻本的品质几乎可以与宋刻本相媲美。1.2丛书多 丛书多是民国刻书一个重要的特征。这是因为民国许多藏书家从自己收藏的古籍中,精选出最有价值的部分集成起来,重新刻印。例如,董康刻有《诵芬室丛刊》86种,张钧衡刻有《适园丛书》72种,廖荃孙刻有《云自在龛丛书》19种和《对雨楼丛书》5种,刘承干刻有《嘉业堂丛书》56种,徐乃昌刻有《积学斋丛书》20种和《随庵徐氏丛书》10种与续编10种,刘世珩刻有《玉海堂影宋元本丛书》20种等等。或者专门汇集某一类型的古籍,例如刘世珩所刻的《暖红室汇刻传奇》51种,主要收录元明清以来着名的戏曲着作。还有专门辑录乡邦先哲的遗着,如张守镛的《四明丛书》178种和陈恒和的《扬州丛刻》24种。1.3价值高 民国刻本的价值高,主要体现在它的学术资料性和艺术观赏性上。民国刻书家大多为饱读诗书的有学之士,精通版本目录之学,所以选刻的都是极有学术价值的古籍。如陶湘辑刻的丛书《景宋左氏百川学海》,纸善刻精,此书还是刊刻名家黄冈饶星舫的绝作,被传为书林一段佳话。由于刻书家的审美趣味都很高,从版式到字体,从着色到插图都力求完美,所以许多刻本都是刊刻极精、纸墨俱佳、精美绝伦,极具观赏性。如蒋汝藻聘请北京文开斋刊刻的《密韵楼七种》,堪称民国雕版艺术的代表;刘世珩的《暖红室汇刻传奇》汇集了元明清的戏曲着作,其中的插图十分精美。2民国刻书家 民国的藏书家不但大量收集古籍善本,而且还将其中优秀的善本和罕见的孤本精选出来,重新刊刻,使之能够流传于世。所以民国藏书家大多也都是刻书家。2.1董康 董康,字授经,号涌芬室主人,江苏武进人。董康曾七次东渡日本,访求古书、记起版式、存其题识,撰成《书舶庸谭》九卷,与杨吾的《日本访书志》堪称双璧[1]。董康因多收藏古今杂剧戏曲书籍,所以所刻词曲居多,刻有《诵芬室丛刊》86种。另外,董康还曾受吴昌绶、陶湘、蒋汝藻、罗振玉所托为之代刻。由于董康刻书甚求质量,力求复古,用墨用纸都十分讲究,所以诵芬室刊本被誉为民国新善本而为后世藏书家所重。2.2陶湘 陶湘,字兰泉,号涉园,江苏武进人。主要收藏明、清刻本,特别是毛氏汲古阁刊本,闵氏、凌氏套印本,武英殿刻本及开花纸本,尤喜爱开花纸本,故有“陶开花”之称。陶氏藏书楼有“百川书屋”、“涉园”、“百嘉室”、“喜咏轩”。其编辑和刊刻目录之书有《武进涉园陶氏鉴藏明版书目》《涉园所藏宋版书影》《故宫殿本书库现存目》《清代殿版书始末记》《毛氏汲古阁刻书目录》《明吴兴闵版书目》《明内府经厂书口》《涉园明本书志》等;考订书目有《清代殿本书目》《武英殿聚珍板书目》《武英殿袖珍板书目》《涉园收集影印金石图籍字画墨迹丛书拾遗》等多种[2]。陶湘致力于刻书,刻有《儒学语》《百川学海》《程雪楼集》《喜咏轩丛书》《涉园所见宋版书影》等计250种左右[3]。其目录学着作除《明毛氏汲古阁刻书目录》外,尚有《涉园鉴藏明版目录》《清代殿版书目》《武英殿聚珍版书目》《内府写本书目》《故宫殿本书库现存目》等,均已行世[4]。2.3张钧衡 张钧衡,字石铭,号适园主人,浙江吴兴南浔镇人。张钧衡将自己所藏古籍整理刊刻,刻印有《张氏适园丛书初集》、《适园丛书》、《择是居丛书》,以及宋本47种、元本64种、明本302种。并且在1913年底,还先后聘请叶昌炽、缪荃孙为其编撰藏书志,于1916年完成《适园藏书志》16卷,着录善本960多部。2.4蒋汝藻 蒋汝藻,字元采,号孟苹,别号乐庵,浙江吴兴南浔镇人。因喜得宋刊孤本《草窗韵语》,将原藏书楼“传书堂”改名为“密韵楼”。后来,蒋氏又委托董康将之影刻出版,遂成此经典之作。其文字全依宋本影刻,甚至连前人题跋也一并摹刻,与宋版原刻不差分毫,可传原作精神,堪称众多民国影宋刻本中的精品。从1923年起,蒋汝藻从所藏百部宋版中挑选了二十部,聘请北京文楷斋刊刻,集成《密韵楼丛书》。后因财力所限,只刊印七种:宋朱长文《吴郡图经续记》3卷三国魏曹植《曹子建文集》10卷唐李贺《歌诗编》4卷宋周密《草窗韵语》6卷宋宋伯仁《雪岩吟草甲卷忘机集》1卷宋郭祥正《青山集》30卷唐《窦氏联珠集》1卷,此乃着名的“密韵楼七种”。2.5刘承干 李晓源:浅议民国刻本李晓源:浅议民国刻本刘承干,字翰怡,号贞一,浙江吴兴南浔镇人。刘氏藏书处有嘉业堂、四史斋、希古楼、求恕斋、诗萃斋。其嘉业堂因御赐“钦若嘉业”匾额而得名。又因其收藏宋本四史《史记》《汉书》《后汉书》《唐史》而命名四史斋,吴昌硕曾为之题写“宋四史斋”。其先后刻印有《嘉业堂丛书》《求恕斋丛书》《影宋四史》《旧五代史注》等。另外,他还大量的刻印了被清政府列为禁书的《安龙逸史》《翁山文补》等。2.6徐乃昌 徐乃昌,字积余,晚号随庵老人,安徽南陵人。徐氏校刊印行的书籍众多,如《积学斋丛书》20 种57 卷、《宋元科举三录》3 卷《皖词纪胜》1 卷《怀幽杂俎》12 种17 卷《郈斋丛书》20 种44 卷《随庵丛书》16 种38 卷《隋庵丛书续编》10 种39 卷《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10 集100 家107 卷《闺秀诗抄》16 卷《南陵先哲遗书》5 种23 卷《徐文公集》30卷《玉台新咏》10 卷《锦瑟集》1 卷等[5]。2.7刘世珩 刘世珩,字葱石,又字聚卿,号楚园,别号枕雷道士,安徽贵池人。家藏图书极多,藏书处有玉海堂、赐书台、宜春堂、聚学轩,另有专门收藏戏曲善本的凤梦楼、暖红室[6]。玉海堂因其得两部宋刊本《玉海》而得名。刘世珩刊刻书籍颇多,汇有《玉海堂景宋丛书》52种《宜春堂景宋元巾箱本丛书》8种《聚学轩丛书》60种《贵池先哲遗书》31种《暖红宝传奇汇刻》《贵池刘氏所刻书》《赐书台汇刻曲谱》《一印一砚庐金石五种》51种等。刘世珩重视校勘,所刊之书多是经过反复校对的。3民国刻书机构3.1文学山房 1899年,江杏溪创办文学山房。因当时身为民国大总统的徐世昌为书店题写匾额,而声名鹊起,成为江南经销古籍的名店。又因所售的古籍丰富、善本甚多,遂自刊刻刷印。凡金石书画等类,不易得单行本者,则集结而取,以聚珍木活字排印《江氏聚珍版丛书》,共出版4集28种168卷。其中包括《思适斋集》《艺芸书舍宋元本书目》《小鸥波馆画识》《别下斋书画录》《持静斋藏书记要》《迟鸿轩所见书画录》《铁函斋书跋》《拜经楼藏书题跋记》《雕菰楼集》《知圣道斋读书跋》《西圃题画诗》等多为清代学人的力作。后来,还陆续重印发行了蒋凤藻《心矩斋丛书》和谢家福《望炊楼丛书》。3.2上海佛学书局 1929年,王一亭、李经纬等创办上海佛学书局。上海佛学书局同时出版发行铅字排印本佛典和木刻本佛典。特别是1934年筹建的木版刻经部,不仅自行刻印流通佛典,还搜集各地木刻佛典。上海佛学书局曾经将徐蔚如居士所创办的北平天津两地刻经处所藏经版保存下来,并继续刷印流通,另有福州鼓山的一百多种经版,佛学书局也与之订立合同由其独家刷印流通[7]。3.3金陵刻经处 1866年,杨仁山创办金陵刻经处。这里完整地保存了我国古老的雕版印刷木刻水印、线装函套等传统工艺,是世界范围内的汉文木刻版佛经的出版中心,也是收藏木刻佛教经、像版的文物中心。杨仁山为金陵刻经处规定了“三不刻”,即:疑伪者不刻,文义浅俗者不刻,乩坛之书不刻。他还曾说过:“鄙人志愿,亟望金陵刻经处刻成全藏,务使校对刷印,均极精审,庶不致贻误学者。至他处所刻未精之本,听其自行流通,本处概不与之合并成书。”[8]这不仅体现了杨仁山本人正直的品格与学术研究严谨的态度,也体现出金陵刻经处的创办宗旨。杨仁山先后从日本和朝鲜等国寻回了《中论疏》《百论疏》《唯识述记》《因明论疏》《华严三昧章》等约300种国内早已散佚的隋唐佛教着述,加以刻印。[9]3.4陈恒和书林 陈恒和人。1923年,在扬州创立陈恒和书林。从1929年开始,陈恒和编选刊刻《扬州丛刻》。《扬州丛刻》共收文献24种,即:《扬州名胜录》《邗记》《扬州鼓吹词》《扬州北湖续志》《扬州御寇录》《扬城殉难续录》《扬州画苑录》《扬州琼花集》《项羽都江都考》《扬州舆地沿革表》《扬州城守纪略》《扬州十日记》《扬州梦记》《杜牧之扬州梦》《扬州竹枝词》《望江南百调》《扬州芍药谱》《广陵小正》《扬州茱萸胜览》《扬州水利论》《治下河水论》《泄湖水入江议》《高家堰记》《运河水道编》[10]。《扬州丛刻》收录了关于扬州的名胜古迹、风物民情、历史地理、词章诗赋和河防水利等各个方面。陈延先生在《扬州丛刻序》中曾评价其堪比明末汲古阁毛氏、清代扫叶山房席氏。除了《扬州丛刻》之外,陈恒和书林还刊印过蒋超伯的《通斋全集》等书籍。3.5西泠印社 1904年,西泠印社由浙派金石篆刻家叶舟、丁友仁等发起建立,以“保存金石、研究印学”为宗旨,是中国研究金石篆刻艺术历史最悠久、影响最大的着名学术团体。西泠印社还搜辑、考订、出版了大量印谱、碑帖与印学研究着作,刊行海内外。西泠印社曾刻有《海岳题跋》《秦輶日记》《种榆仙馆诗钞》《金石学录》《越画见闻》《篆刻针度》《织余述》《校碑随笔》等书籍。 4民国刻本的整理与保护浅议民国时代刻本,民国时期以来藏书家刻书举隅。4.1鉴定与整理 由于过去研究者主要以宋元善本和明清刻本为关注点,所以民国刻本在书史、版本文化类的丛书中都未曾涉及。加之民国刻本种类繁多、情况复杂,更增加了民国刻本研究的难度。因此,我们应该先对民国刻本进行鉴定、定级,以便在摸清家底、熟悉馆藏的基础上,制订长远计划,依据其特点对民国刻本加以整理和保护,这样才能科学有效地开展民国刻本的开发利用工作。4.2保护与开发4.2.1影印和影刻再版。 目前,国内绝大多数收藏机构所藏的民国刻本多不对读者开放借阅,这一定程度限制了文献利用。而民国刻版本身也已经成为历史文物,并且有不少已经破损,不宜再用于刷印。通过影印和影刻再版,在方便读者查阅利用的同时,又可以将原民国刻本封存保护,减少读者对刻本书籍的损害。4.2.2深层次开发。 在影印和影刻再版的同时,我们还应对民国刻本进行深层次的开发利用,即对蕴藏在民国刻本中具有一定价值的信息资源加以揭示,并根据一定原则重新组合成为新信息,直接服务于读者。其包括对民国刻本的纸张、墨色、字体、版式、牌记、讳字、序文、印章、题跋等方面的研究。4.3建立民国刻本数据库 民国刻本的抢救、保护、整理、利用是多方面的。其中最重要的方法就是建立民国刻本数据库。尽管现有的古籍数据库也有所收录,但是数量有限、涉及面窄、学术资料价值还有待进一步的开发。4.3.1图像数据库。 对一些学术价值、史料价值较高,内容丰富的民国刻本,采用数字扫描或数码拍摄的形式进行存储,进而形成图像数据库。图像数据库能充分反映文献的载体及内容的原始信息,具有一定的权威性和较高的可信度。4.3.2全文数据库。 建立民国刻本的全文数据库,进行全文检索,进一步提高刻本利用率。民国刻本全文数据库包括刻本的题名、作者、正文、图像、参考文献及摘要、关键词等数据。用户可通过多种途径检索到民国刻本的全文内容,以满足用户多层次的需求。4.3.3联合目录数据库。 通过联合各个图书馆对本馆收藏的民国刻本进行编目,建立民国刻本联合目录数据库。此举方便读者查找到收藏民国刻本的图书馆,通过馆际互借和文献传递等方式,获取民国刻本原始资料。另外,在联合编目的过程中,应该建立相应的规则和标准,以确保联合目录数据库的规范化。4.3.4专题数据库。 民国刻本收藏的图书馆可依托自身的馆藏优势,结合本地的人文地理环境,建立民国刻本专题数据库,如根据某一藏书楼或刻书家为主题建立民国刻本数据库。这些数据资源库都是民国刻本开发利用的有效方式。 随着时间的推移,民国刻本的学术和收藏价值会不断凸现出来。而另一方面,研究民国刻本现有的资料都很零散,完全无法反映民国刻本的全貌。所以民国刻本的保护与利用是一个长期而又庞大的工程,任重而道远。参考文献:[1][6]彭卫国,胡建强.民国刻本经眼录[M].上海:上海远东出版社,2010.[2][3][4]李玉安,黄正雨.中国藏书家通典[M].北京:中国国际文化出版社,2005.[5]徐乃昌[EB/OL].http://baike.baidu.com/view/1995227.htm.[7]傅教石.民国年间的上海佛学书局[J].佛教文史,2001.[8][9]金陵刻经处[EB/OL].http://baike.so.com/doc/5670847.html.[10]韦明铧,陈恒.书林[EB/OL].http://www.yztoday.com/laozihao/24.htm.

说起民国间的藏书家刻书,不能不谈到吴兴三大藏书家——张钧衡、蒋汝藻和刘承干。 浙江吴兴,邻近太湖,是着名的渔米之乡。这里有着悠久而深厚的文化传统,自古以来,有不可胜数的文学家、艺术家、藏书家诞生于这里。民国初年,这里先后崛起了张氏“适园”,蒋氏“传书楼”,刘氏“嘉业堂”三位着名的藏书家。 张钧衡,字石铭,号适园。张氏在吴兴三家中年岁最长,他生于同治十一年,享年五十五岁。张氏祖籍安徽休宁,清康熙年间才迁至浙江吴兴。张氏世代经商,后以经营丝绸业及盐业致富。张钧衡幼年失怙,由母亲抚育成人。他曾在乡试中为举人,一度做过兵部车驾司郎中,但终于未能走上仕途,开始了继承祖业,经营商业的生涯。经商之余,张氏最大的嗜好就是收书。凭藉丰厚的经济实力和他在南北各地的不懈搜求,不数年他便积书万卷,蔚然成为东南一隅的大藏书家。张氏所藏大都渊源有自,其中不少善本精钞来自吴骞“拜经楼”、顾沅“艺海楼”、汪士钟“艺芸书舍”、朱学勤“结一庐”等藏书旧家。 光绪三十三年,张钧衡在故乡吴兴南浔镇建成一处园林,取古书中“季鹰适志”的典故,名为“适园”。该园颇有池馆亭台之胜,其中的“六宜阁”、“择是居”是张氏的藏书之所。张氏藏书后继有人,张氏长子名乃熊,字芹伯,一作芹圃,能够仰承先志,克继家学。乃熊精于版本之学,善于度藏,适园藏书在他经营期间,颇有发展,故有出蓝之誉。张氏三孙名珩,字葱玉,别署希逸,室名“韫辉斋”,亦富收藏,为现代着名书画鉴定家。新中国成立后,任职于中央文化部文物局。着作有《韫辉斋藏唐宋以来名画集》、《怎样鉴定书画》、《木雁斋书画赏鉴札记》等。张氏一门三代风流儒雅,富收藏、精鉴别的事迹在近代文化史上被传为佳话。 适园藏书有三个特点。特点之一是宋元本既多且精。据张钧衡民国五年(《适园藏书志》着录。张氏有宋本五十四部,元本五十七部。二十多年后,到民国三十年张芹圃编《芹圃善本书目》时,所藏宋本已增至八十八部,元本七十四部。张氏所藏宋本中最佳的有《东都事略》、《北山小集》、《李贺歌诗编》等。(《东都事略》一百三十卷乃北宋刊本,有“眉山程舍人宅刊行,已申上司,不许覆版”的牌记。这种刊有牌记告白的宋版书极为罕见,这是我国出版物中最早的版权页,因而十分珍贵。此书原为清怡亲王明善堂旧藏,后流落东瀛,经董康购归,又以千元代价转让适园。《北山小集》、《李贺歌诗编》亦为北宋刊本,乃是用宋孝宗乾道年间的旧公文纸背面刷印而成。其中不少关防朱印、官衔、人名、账簿册子等等均历历可辨。二书现藏于台湾中央图书馆,其中(《李贺歌诗编》一书近年已由该馆影印行世,人人可得而见之了。适园藏书的特点之二是特重稿本、抄本。这些稿本、抄本也都渊源有自,不少出自藏书名家吴氏“拜经楼”、张氏。小琅环福地”、颐氏“艺海楼”等。其中不乏名家精钞之作。在张氏所藏九百多部善本中,其稿本、抄本的数量就占了一半,可见张氏对抄本、稿本重视的程度。在张氏所藏的抄本中,最有价值的是四十四部影宋抄本,这些书下真迹一等,字体行格,一依宋本,具有很高的学术和艺术价值,足供校勘订正明清刊本之用。适园藏书的第三个特点是所藏黄丕烈的校跋本数量最多。黄丕烈,字荛圃,是清乾嘉以来最着名的藏书家、校勘学家。他的藏书处号“士礼居”,尝刻有《士礼居丛书》,该丛书精校精刻、流传稀少,后世之人皆日为善本。“士礼居”藏书甚富,所藏宋本有二百部之多,号“百宋一廛”。同时的另一位着名藏书家、校勘学家顾广圻曾作《百宋一廛赋》以纪其事。黄氏收藏既富,鉴别又精,故一书得黄氏校跋便身价十倍。凡经黄丕烈品题校跋过的书后世成尊为善本。黄氏跋本与顾氏批校本被后世书林称为“顾批黄跋本”。“顾批黄跋”历来备受人们珍视,传至民国初年,已属凤毛嶙角,其值几与宋本相埒。当时藏书家如有二三十部黄跋本便足以傲视群侪了,但张氏父子经过累年辛勤搜访,居然积黄跋本达一百零一部之多,比清末四大藏书家之一的海源阁杨氏还要多出两部,在民国藏书家中真可谓空前绝后、首屈一指了。 张钧衡不仅热衷于藏书,而且还乐于刻书。早在清宣统三年,张氏就以“国学扶轮社”的名义,排印了《张氏适园丛书初集》七种,皆清人罕传之作。后来,他得到清末着名版本日录学家缪荃孙的指导,刻印了《适园丛书》和《择是居丛书》。至民国六年,共十二集,七十四种。所收的书大多为张氏自藏的稿本和抄本,其中很多是未刊稿本和流布不广的抄本,因而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适园丛书》中有关金石书画、书目题跋类的书籍为数不少,这当然与刊刻者的志趣不无关系。其中有《珊瑚木难》、《珊瑚网法书题跋》、《珊瑚网名画题跋》、《广川书跋》、《广川画跋》、《古泉山馆金石题跋》、《求是斋碑录》、《百宋一廛书录》、《千顷堂书目》等等。《适园丛书》版片至今保存完好,近年来,文物出版社曾据旧版刷印了一部分。《择是居丛书》共计19种,民国十五年序刊本,大多是摹刻宋元旧本。其中有《尚书注疏》、《乐书正误》、《唐书艺文志》、《吴郡志》、《寒山诗集》、《诗品》等。这些书都摹刻精善,纸佳墨好,至今已难得一见了。 蒋汝藻,字元采,号孟苹,别号乐庵。生于光绪三年,卒于1954年,享年七十七岁。蒋氏为浙江吴兴人,光绪二十九年举人,辛亥革命以后,历任浙江军政府盐政局长、浙江铁路公司董事等职,是浙江颇有影响的实业家。蒋氏世代嗜书,其祖父、叔祖、父亲等都曾是名噪一时的藏书家。蒋氏藏书一度达数十万卷,中经战乱散失不少。蒋汝藻继承先人之志,自弱冠之年即大举购藏古籍。随着他经营的实业不断发达,经济实力日增,收藏之兴愈浓。在上海期间,他又得到缪荃孙、沈曾植、朱祖谋等前辈学者的指教和帮助,终于成为民国初年声名鹊起的藏书家。 蒋氏藏书如同张钧衡一样,也有三个特点。一是有众多的宋元刊本。蒋氏藏宋本八十八部、元本一百零五部,其中不乏珍籍善本,例如宋高宗绍兴四年序刊的《吴郡图经续记》三卷,是我国现存最古的一部方志。又台宋刊孤本《草窗韵语》六卷,是宋代着名诗人周密的诗集。此书数百年来鲜为人知,从未见于着录。《草窗韵语》一书乃依周密手迹摹写上版,刊刻精雅,纸润墨香。一出世便被时人呼为“妖书”、“尤物”,叶昌炽称其为“纸墨鲜明,刻画奇秀,出匣如奇花四照,一座尽惊……触手古香,令人着录为希有奇珍也。”蒋汝藻得此宝书,兴奋不已。遂将原来的藏书处。传书堂”,改名为“密韵楼”,以示宝爱之意。此书罗振玉、董康等人先后有影印本行世。蒋氏自己也曾影刻流传。其中初刷的红印本、蓝印本尤为受到人们的珍爱。二是名家钞校本。在蒋氏所藏的抄校本中,较大宗的是孔子后裔曲阜孔继涵“微波榭”的抄本三十多部,其次是黄丕烈“士礼居”的批校题跋本,也有44部之多,再其次是陆心源“十万卷楼”进呈国子监的抄本二十多部以及明写本《永乐大典》四册。《永乐大典》虽然册数不多,但它是有关《水经注》部分,史料价值甚高,备受学者瞩目。蒋氏藏书的第三个特点是拥有明代宁波范氏“天一阁”窥谚优彩甥藐手锡彩参萨麓铋易鹾黟牙一阁”是我国历史最悠久的民间藏书楼,该楼自明嘉靖年间始建,到民国初年,已建楼四百多年。民国初年,天一阁藏书因故散出,蒋氏所得独多,共计收有天一阁旧藏七百一十二部。贵阳陈田字松山,藏书处日“听诗斋”,为撰《明诗纪事》,陈氏收明代诗文集颇富,后藏书散出。其中一部分经罗振玉手转而为蒋汝藻所得,共计二百三十多部,皆为明刊善本。 蒋氏藏书也堪称后继有人,蒋氏三子名祖诒,字谷孙。不但能恪守家藏,还精于版本目录之学。于四十年代末赴台,任台湾大学教授,尝辑有《思适斋集外书跋辑存》一书行世。 蒋氏藏书之外,还影写、刊刻了一些图书。由于宋刊本原书不易获得,历来的藏书家就设法借来抄录。一些精抄影写本,无论是字体笔画,还是行款格式,甚至收藏印记,悉照原本,丝毫不差。这种影宋抄本,不仅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而且是具很高的学术价值。许多孤本、佚本赖之一脉相传。蒋氏不仅收藏了不少影宋抄本,还身体力行,亲手影抄。如宋魏了翁(《鹤山先生大金文集》一百一十卷,就是蒋氏花了数年功夫精心影抄而成的。蒋氏从民国十二年起,委托董康在北京刊印《密韵楼丛书》,原计划从所藏宋本中,精心挑选二十部影刻传世,结果只刻了七种,就因为经济困难,不得不中止了。后人称这七种书为,其具体名目是宋朱长文撰《吴郡图经续记》三卷,魏曹植撰《曹子建文集》十卷,唐李贺撰(《歌诗编》四卷,宋周密撰《草窗韵语》六卷,宋宋伯仁撰《雪岩吟草甲卷忘机集》一卷,宋祁祥正撰(《青山集》三十卷,唐窦常等撰、褚藏言辑(《窦氏连珠集》一卷。这七种书都是北京文楷斋景宋刊本,刻工既精,纸墨又佳,堪称民国期间雕版艺术的代表作。这些书至今已流传稀少,被人们视为新善本了。 刘承干,字贞一,号翰怡,别署求恕居士。生于清光绪七年,卒于1963年,享年八十三岁。刘氏祖籍浙江吴兴,民国后居上海。祖刘镛,早年家境贫寒,曾当过学徒,后以经营丝业出口致富。其父刘锦藻,清末着名学者,光绪二十年进士,曾编纂《国朝续文献通考》四百卷,是研究清史的重要参考书。刘承干是刘锦藻的长子,幼年出继给叔父刘安澜。刘承干是光绪三十一年贡生,后因废么硅,荔剔瘀荔沙荔彩缌沙_二缘钐次勿历;专力从事实业。刘承干自三十岁起,开始大批搜购古书。由于他心既好之,又力足以应之,故书贾日日踵门求售,门庭若市。加之辛亥鼎革,社会变迁,昔日藏书大家藏品纷纷散出,给刘氏收藏提供了难得的机会。刘氏收藏,有如大海之吸纳百川,短短数年,便蔚然成为藏书大家,其声势竟可直至陆、瞿、丁、杨清末四大藏书家了。 刘承干藏书的总数,据统计,有一万二千四百五十部,十六万册,六十万卷以上。以数目而言,可谓民国藏书家之冠。即使与当时的国家图书馆相比,也不遑多让,用“富可敌国”四字来形容刘氏藏书,可以说毫不夸张。刘承干在上海的藏书处名“求恕斋”,因容纳不下剧增的古书入藏,就在吴兴故居南浔镇小莲庄旁,新建了一座藏书楼,以宣统皇帝颁赐的“钦若嘉业”匾额为由,命名为“嘉业堂”。嘉业堂中包括四史斋、诗萃室、希古楼、抚昔居等书斋,以及其他设施用房。该楼占地二十余亩,园内亭台楼阁错落,花草树木掩映,颇具园林之胜,是民国以来规模最大的私人藏书楼。嘉业堂藏书不仅数量众多,而且质量上佳,综括论之,有如下特点。 一为宋元古本。刘氏嘉业堂藏有宋刊本六十五部,元刊本七十四部,宋元明三朝递修本二十一部。这些书都是流传有绪的善本佳刻。嘉业堂宋元古本的主要来源有莫友芝的影山草堂、缪荃孙的艺风堂以及袁克文等藏书故家,刘承干所藏宋本中最着名的当属宋刊“前四史”。即蜀大字本(《史记》、白鹭书院本《汉书》、一经堂本《后汉书》和大字监本(《三国志》。此四部宋版史书堪称刘氏藏书中的白眉,刘承干特辟专室“宋四史斋”予以收藏。为广流传,刘氏还斥资影刊。 二是抄校本,据(《嘉业藏书楼钞本目》所载,刘氏藏抄校本近二千种。其中最着名的有明写本《永乐大典》四十二册,明代历朝皇帝的实录全部抄本五百册,近三千卷,清代学者朱彝尊《五代史记注》稿本七十四卷等。这些抄校本主要来自卢氏抱经楼、吴氏拜经楼、顾氏艺海楼等藏书家。 三是明刊本。嘉业堂积历年所得,共收明刊本二千多种。较重要的一部分是有关明代政治、经济、边防等资料的史书,另一部分则是六百多种明人别集。 四是方志。方志是宋代以来兴起的一种史书,它荟萃地方文献于一编,极具史料价值,是中国独有的一类图书。刘氏收藏的各省县方志极多。据《嘉业藏书楼书目》、《中国地方志综录》等书记载,刘氏藏方志总计一千多部,在国内公私藏家中名列前茅。其中有近三十种地方志为刘氏独有。如明成化四年浙江《四明郡志》、嘉靖三十三年的河南《滑县志》、万历六年湖北《郧阳志》等,都堪称人间孤本。 刘承干不仅是民国以来藏书最多的人,而且也是民国期间刻书最多的几位藏书家之一。刘承干为刊刻好宋本前四史,特聘请着名的版本目录学家叶昌炽主持校勘工作,请当时以刻仿宋字体最着名的刻工黄冈陶子麟进行影刊。结果从民国三年 ,共用了十四年的时间才告完成。这部书无论从校勘之精审,还是刊刻之精工,堪称嘉业堂刻书的白眉。 刘氏刊书大多以丛书形式,主要有: 一、《嘉业堂丛书》,共收书五十六种。这是刘氏最早刊刻的一部丛书。刊刻时间为民国二年。 二、(《吴兴丛书》,收书六十四种。该丛书所收全部是吴兴先贤的遗着。刊刻时间从民国二年。 三、《求恕斋丛书》三十种,该丛书所收以清末民初文人学者的着述为主。 四、《留余草堂丛书》十种。本丛书以理学着述为主。刊刻时间从民国九年 。 五、《希古楼金石丛书》五种,民国三年刊刻。包括刘承干自己所藏所辑的《希古楼金石萃编》。 此外,刘氏还单行刊印了一些书,如《八珍室金石补正》一百三十卷,(《旧五代史》一百五十卷、《章氏遗书》、《吴兴刘氏嘉业堂善本书影》等。其中《吴兴刘氏嘉业堂善本书影》一书收刘氏所藏宋元善本一百六十二部,每书收书影一页至数页,对于我们了解研究嘉业堂刘氏藏书颇具价值。 来源:文章来自《收藏家》1998年05期

民国以来,藏书名家辈出。伦哲如《辛亥以来藏书纪事诗》、王佩铮《续补藏书纪事诗》以及《广东藏书纪事诗》、《上海近代藏书纪事诗》等述之备矣。然而伦、王各家所记多叙述藏书家的生平事略及藏书名目,于各藏书家刻书方面的事迹和成就犹嫌表彰不足。其实,不少大藏书家本身就是杰出的出版家、刻书家。有鉴于此,特遴选民国以来藏书家中刻书成就卓着者,撰为小文,以窥一斑。敬祈大雅方家,不吝赐教。 之一:民国以来藏书家刻书举隅之傅增湘 海内外书胥涉目,双鉴已成勾狗陈。 取之博者用以约,不滞于物斯至人。 篇篇题跋妙钩玄,过目都留副本存。 手校宋元八千卷,书魂永不散藏园。 以上是伦哲如先生在《辛亥以来藏书纪事诗》中吟咏傅增湘的两首诗。他接着评论说:“江安傅沅叔先生增湘,尝得宋元《通鉴》二部,因自题双鉴楼。比年,南游江浙,东泛日本,海内外公私图书馆,摩不涉目。海内外之言目录者,靡不以先生为宗。”诚如斯言,傅增湘是民国以来最着名的大藏书家,他藏书之富、校书之精,在版本学、目录学、校勘学方面所取得的卓越成就,堪称一代宗师。 傅增湘,字沅叔,号姜庵,别号书潜、双鉴楼主人、清泉逸叟、长春室主人、藏园老人、藏园居士等。四川江安县人。生于清同治十一年,卒于1949年10月。幼年随父定居北方,光绪十四年应顺天乡试为举人。光绪二十四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曾任直隶提学使,创办天津北洋女子师范学堂、京师女子师范学堂。民国六年一度出任教育总长。1919年以后专心从事收藏古籍和校勘工作。1927年任故宫博物院图书馆馆长。 傅增湘的藏书处名“双鉴楼”,他的友人杭人邵章曾赋《江安傅氏双鉴楼图诗》。说起“双鉴楼”,还是颇有来历的。起因是他藏有两部珍贵的《资治通鉴》,一部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元刊本《资治通鉴音注》,另一部是他自己购自端方的宋刊本《资治通鉴》。他把这两部宋元本合称为“双鉴”,以此作为藏书楼的名字。后来。他又举债收得盛昱旧藏的南宋淳熙十三年内府写本《洪范政鉴》。该书桑皮玉版,玉楮朱栏。其字迹笔法清劲,有唐人遗风,且朱印累累,自宋至清,历经七百多年,一直深锁于历朝内府之中,的确为人间罕见珍宝。从此,《洪范政鉴》就取代了元本《资治通鉴音注》而成为双鉴楼的“双鉴”之一了。 1918年,傅增湘在北京西四石老娘胡同构筑新宅。因为景仰乡贤苏东坡。特取苏东坡的诗句“万人如海一身藏”之意,命名为“藏园”。园内书斋有长春室、食字斋、池北书堂、龙龛精舍、莱娱室、抱素书屋等。 傅增湘真正有志于藏书,以此为终身职志,乃是中年以后的事。辛亥革命后,他奉派参加南北议和,在上海滞留期间,结识了着名藏书家沈曾植、杨守敬、缪荃孙等。“饫闻绪论。始知版本雠校之相资。而旧刻名钞之足贵,遂乃刻意搜罗。”他生平购藏的第一部宋版书‘新刊诸儒批点古文集成》,就是在这期间以百金的代价购自苏州的。此后,他移居北京,经常留连于北京琉璃厂、隆福寺各书肆,搜奇探秘;有时又南下江浙、安徽等地访书。遇有善本,必欲得之而后快。他的热心收书,犹如“蚁之集膻。蛾之扑火”。民国初年正值新旧鼎革之际,不少满族权贵、藏书故家的藏书纷纷散出。如端方“陶斋”、盛昱“郁华阁”、景廉“半亩园”、杨氏“海源阁”以及徐坊、唐翰题、吴重熹、杨守敬、缪荃孙、费念慈等藏书家的书均先后源源不断地归入双鉴楼。傅增湘不仅勤于在各书肆访求善本古籍,而且他求书另有门径,这就是与其他藏书家以书易书。在传世可见的傅氏书信中。就真实地反映了这一点。傅增湘与当时的许多藏书家有着广泛的交往。他们当中有曹元忠、王雪澄、缪荃孙、吴昌绶、徐乃昌、刘承干、叶德辉、邓邦述、蒋孟苹、袁克文、董授经、陶兰泉、张钧衡、章式之、周叔弢等。他们之间经常互通有无.相互馈赠,或郑重嘱咐,或代为搜求。经过数十年孜孜不倦的苦心经营和辛勤积累,双鉴楼的藏书无论数量之多,还是质量之高,都堪称一时冠冕,罕见其匹。双鉴楼藏书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数量颇多的宋元本。据统计,双鉴楼所藏宋本多达一百五十种,元刊本数十种,明清精刻本、名钞、名校本更是不计其数,总计收藏达二十万卷以上。其价值之珍贵,难以数计。由此,傅增湘成为继陆心源皕宋楼、丁丙八千卷楼、杨氏海源阁、瞿氏铁琴铜剑楼清末四大家之后全国最大的藏书家。 傅增湘坐拥书城,并不是为了仅仅满足于占有和鉴赏,而是出于对古籍特有的挚爱和校书之癖。余嘉锡先生在《藏园群书题记继集·序》中说,傅增湘“聚书数万卷,多宋元秘本及名钞、精椠,闻人有异说,必从之假读,求之未得,得之未读,皇皇然如饥渴之于饮食。暇时辄取新旧刻本,躬身校雠,丹黄不去手,矻矻穷日夜不休。所校都一万数千余卷”。傅氏自己也曾说过:“独于古籍之缘,校雠之业,深嗜笃好,似挟有生以俱来,如寒之索衣,饥之思食,如无一日之可离”。“灯右雠书,研朱细读,每日率竟千行,细楷动逾数万,连宵彻旦,习以为常,严寒则十指如锥,煇暑则双睛为瞀,强自支厉,不敢告疲”。以上文字,确是他勤奋校书的真实写照。他一生校书一千多部。一万六千多卷。是民国以来校勘古书最多的人。单是傅忠谟先生捐给北京图书馆的书中,注明曾经傅增湘校过的就有三百六十多部。笔者有幸得到一部傅增湘亲笔校过的《三孔先生清江文集》。傅氏在题记中说:“三孔先生清江文集三十卷.南阳吕氏讲习堂写本,半叶九行。行二十字。卷中留、学、启三字成缺末笔,盖吕葆中避其家讳也。前年自独山莫氏流出。在海上见之,因假以归。适胡氏新有此刻本,遂竭十日之力对勘一过。”在历数刊本与旧抄本的异同之后,傅氏写道:“壬戌三月晦日校毕自记,时近畿数百里间。三帅陈兵,殆逾十万,祸变岌岌,旦晚可虑。而吾辈蛰居危城,为此虫鱼之学,宁非绝痴。”一位老学者蛰居危城、埋首校书的形象跃然纸上。查《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八集部七果然有着录,兹录之如下:“《三孔先生清江文集三十卷》清御儿吕氏影写元刊本,九行二十二字,每叶口上有‘讲习堂’三字。有庆元五年四月甲戌少傅观文殿大学士致仕益国公周必大序。卷一、二为经父集,卷二十至三十为毅父集。卷首有‘保中藏书之章,朱文印。卷中‘留’字、‘启’字均缺末笔。盖避家讳也。钞手是一人,绝古稚精美。钤有莫亭父子印”。以上两则。可以互相参照。 傅增湘不仅藏书、校书,而且还乐于刊布古书.使之化身千万,流布人间,当年商务印书馆主持人张元济先生影印《四部丛刊》初编、续编时,就曾向傅氏借用善本书三十余种,《百衲本二十四史》中也有多种取自双鉴楼。此外.傅增湘还为同时代的学者朱祖谋、徐乃昌、董康、陶湘、吴昌绶等人刊布古籍提供底本。傅增湘一生刊印了大量的书籍。概括起来,大致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傅氏关于目录学、版本学方面的着述。 二、傅氏其他方面的着作。 三、影印、覆刻的古籍。 傅增湘关于目录学、版本学方面的着述颇多。其中着名的有《双鉴楼善本书目》四卷.1929年刊,着录傅氏自藏善本一千二百多种。《双鉴楼藏书续记》二卷,着录善本五十一种,刊刻于1930年。笔者所藏系傅氏赠送着名学者孙楷第的签名本。而且是最初印的朱墨本。《藏园群书题记初集》八卷,先是由天津《国闻周报》汇印成册,1943年作者本人又以铅字排印。《藏园群书题记续集》六卷1938年排印本,书前有余嘉锡序。笔者所藏系傅氏赠送东莞张次溪者,并有傅氏亲笔题记:“次溪张君自秣陵来访余于藏园,谈校印明实录事,备极艰勤。闻之殊为欣慰。次溪少年好学,勤于撰述,因经敝着题记奉贻。文字弇陋,初无可观。聊以供几案以参考而已。沅叔傅增湘企麟轩志。”充分显示了傅增湘奖掖后进的学者风范和虚怀若谷的博大胸怀。《藏园群书题记》初、续集连同未刊的第三集,经傅氏哲孙傅熹年先生整理.汇为一编,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傅增湘先生的另外两部重要着作《藏园群书经眼录》和《藏园订补吕亭知见传本书目》生前均未能杀青,都是近年来经傅熹年先生整理、由中华书局正式出版的。其中《藏园群书经眼录》一书系由《藏园校书录》、《藏园瞥录》、藏园日记、杂稿等汇为十九卷,收书四千五百多种,共计百余万言。《藏园订补 亭知见传本书目》共补入书目八千九百五十余条,增补文字为原书的三倍中。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两部书是近百年来目录学、版本学方面集大成的着作。 傅氏其他方面的着作也很多,自记生平的有《藏园居士六十自述》、《藏园居士七十自述》,都是傅氏手书上版影印的。傅氏书法颇有根底,出颜入柳,刚健遒劲,沉稳中透出浓郁的书卷气。傅氏一生不仅酷爱访书,而且喜游名山大川。故游记方面的着作也不少。着名的有《东游别录》,记在日本访书见闻。《秦游日录》、《衡庐日录》、《涞易游记》等。有幸的是笔者所藏的一册《秦游目录》,乃是傅氏赠送李涵础先生的初印本。书衣上有作者朱笔题字。书内还有作者亲笔批注。 傅增湘亲自影印、覆刻了大量的古籍善本。傅氏影印的善本古籍如宋本《周易正义》、《方言》、《刘宾客文集》,元本《困学纪闻》以及明本《永乐大典>两卷等。其中宋刻孤本《周易正义》十四卷,系宋绍兴十五至二十年间临安府刊本。此书流传有绪,原藏临清徐氏,秘不示人。民国二十三年 傅氏以一万余元的高价方买到手。傅增湘自己也承认,即使如明代王世贞卖一田庄而买一《汉书》的故实,也难于与他此次的豪举相比。买到此书后,迅即影印百部,公开流传。他在该书的题跋中写道:“顾窃自维念,此书自端拱奏进,绍兴覆雕,传世本稀。沿及今兹,更成孤帙。若复私诸帐秘,使昔贤留贻之经训,前代守护之遗编,将自我而沉霾,何以告古人,更何以慰来者?爰邮至东瀛,选集良工,精摹影印,板式若一。点画无讹.纸幅标题,成存旧迹,庶与东邦覆印《书疏>联为双壁,且俾数百年孤行之秘籍,化为百本,流播无穷。此区区传布之苦心,当为海内外人士所同鉴乎!” 傅增湘先生祖籍四川。虽然自幼离川,久居京津,但他思乡之情,老而弥笃。他对于故乡文献和先贤着述,勤加搜储。他花了十多年的时间,辑印成以及明铜活字本《曹子建集》、《沈俭期集》、《孟浩然集》等。这些罕见的活字印本,基本上反映了明代活字印刷的概况,具有重要的文献资料价值。清代活字印刷较明代为多。据统计有两千多种。周叔弢先生以一人之九居然搜集到四百多种。其中包括了从康熙至民国初年的铜、木活字本。上至皇家内府,下至官刻私刻。民间书坊。各类有代表性的活字本几乎搜罗无遗。他不惜重金,不惜气力,以得书为快,唯恐其流入异域。直至“文革”,他才被迫停止。晚年,他将这批珍贵的活字印刷品也全部捐献给国家。如今.这些活字本都妥善保存在天津人民图书馆里。 我国藏书之风盛于明清,故藏书家多重宋元古本,近代以来的藏书家继承了这一传统。但是,周叔弢先生却不受传统观;念的束缚,他对清代刻本,乃至近代精刻本。非但不予鄙薄,反而给予高度的评价和重视。他说,清代刻书数量既多.质量也高。有许多特点。软体字刻许多是名家手写上版。刻工运刀如笔.不失原意。他所藏的清康熙三十八年顾嗣立刊《温飞卿诗集》、康熙四十二年洞庭席氏刊《唐诗百家集》、清雍正顾氏刊《笠泽丛书》、乾隆十八年张奕枢刊《白石道人歌曲》、乾隆二十八年冯氏刊《玉溪生诗集注》等都是清代雕版印刷的代表作品。他不仅对康、雍、乾三代的清代精刻本情有独钟,而且对清末民初的影刻善本也倍加重视。他曾先后收藏了黎庶昌与扬守敬在日本影刻的《古逸丛书》、徐乃昌影刻的明崇祯小宛堂本《玉台新咏》、吴昌绶双照楼影刻《宋金元明词四十种》等。他对于董康等人所刻的民国新善本也是有见必收,庋藏甚富。 1974年,上海书画社以元大德广信书院《稼轩长短句》为蓝本,覆刻行世。周叔弢先生早年曾藏有此书一部,如今见到这部新印古籍,刻工如此精美.不禁惊喜过望。他在一封家书中说: '昨见木刻《稼轩词》,名为仿元,实是自成一格,写刻殊佳。我眼馋,竞费二十八元买了一部。惜纸不佳,如得佳纸佳墨,不在董刻之下也。”并且写信给当时的上海图书馆馆长顾廷龙先生,详细询问了书手刻工姓名写成题记,记在书上,以示表彰。 周叔弢先生晚年在注重研究明清活字本的同时,还重视清代刻工和纸张的研究。他在《吴刻古文辞类纂>一书的题跋中,详细地论述了清代乾嘉年间金陵着名雕版刻工穆大展的生平事迹和艺术成就。他对开化纸的沿革也做过深入的研究,在他所藏清康熙顾氏秀野草堂本《温飞卿诗集)中,曾写一小记。兹将周叔弢先生的题记全文抄录如下: 开花纸之名始于明代。明初江西设官局造上等纸供御用。其中有小开花等名目。陆容称衢之常山开化人造纸为业,开花纸或以产地得名,他省沿用之。清初内府刻书用开花纸模印,雍正、乾隆两朝尤精美。纸薄而坚,色莹白,细腻腴润有抚不留手之感。民间精本亦时用之。嘉道以后质渐差,流通渐稀,至于绝迹。此书是康熙印本,纸之莹洁细润皆逊于雍正、乾隆两朝。非比较不能鉴别其差异,偶有所会。聊记敷语于此,他日当取清内府本以证之。1982年叔弢记,时年九十有二。 周叔弢先生作为着名的藏书家,不仅以收藏宏富、精严着称于世,而且还影印刊刻了不少善本古籍。为使罕见的善本古籍得以广泛流传,泽被后人,周叔弢先生不惜出资影印或覆刻出来,使其化身千万,长留人间。周叔弢先生影印的第一部书就是书史上赫赫有名的《唐女郎鱼玄机诗》。该书为南宋临安府陈宅书籍铺刻本。原书字体端庄,刊刻精雅,流传数百年仍神采焕发。此书原为清黄丕烈士礼居旧藏,书中有黄丕烈、颐莼、潘奕隽跋并题诗,曹贞秀、吴嘉泰、瞿中溶、戴延介、孙延、袁廷梼、石韫玉、徐渭仁题诗,朱承爵、王苞孙、潘遵祁、盛昱题款。可谓是流传有绪的宋刻精本。士礼居藏书散出后,民国初年,此书为藏书家袁克文所藏,是其“后百宋一廛”中的精品。曾由袁寒云的夫人刘梅真亲自影抄一部。此书有一个时期曾抵押在周叔弢先生的四弟周季木处。因为周叔弢先生与袁寒云为莫逆之交,周先生就借来原书,由个人出资,特请日本山本照相馆摄影制版,然后寄到日本京都小林写真制版所精印。纸张印刷都十分讲究。印数不多,外间流传极少。笔者曾在周氏后人处见到该影印本,字开本似较原宋本稍大,犹是毛装。确是下真迹一等的精品。周叔弢先生还影印过一部《寒云手写所藏宋本提要二十九种》,封面书名为江都方无隅先生题写,全书收录袁寒云庋藏的宋椠佳刻二十九种,每一种都详录行款、刊刻牌记,收藏印章、题跋观款以及纸墨状况、装潢形式等等,且由袁寒云亲自手书上版,字体隽秀流动,确实别具特色的宋本书目。兹影印《唐女郎鱼玄机诗》一书提要,以飨读者。 周叔弢先生一生刻书颇多,限于本文篇幅,以下拟择要按照刊刻时间先后略作介绍: 1924年。岁在甲子,周叔弢先生时年三十四岁。这一年是周叔弢先生刻书最多的一年。 3月,影刻元本《庐山复教集》。封面刊记日:“甲子三月建德周氏新刊。”书后并有傅增湘的跋文。 11月,周叔弢先生校刻《屈原赋注》。封面刊记曰:“甲子十一月建德周氏校刊。” 按《屈原赋注》七卷,《通释》二卷,《音义》二卷。据段玉裁撰《戴震年谱》,是书撰于乾隆十七年,刊于乾隆二十五年,首有卢文绍序,尾有汪凤梧跋。本书以大义贯文旨.以训诂明大义,卢文绍所谓““诣博而辞约,义勤而理确,”其释义之精当远远超过明清诸家,为洪兴祖、朱晦庵之后,最谨严笃实、博雅精约的《楚辞》研究着作。此书原刊本为乾隆二十五年庚辰歙县汪氏木疏园刊本。原书为宋体字.刊刻工整端庄,堪称清刻上驷,惜传本无多,难得一见。为了使乡先辈的着述广为流传。周叔弢先生乃出资刊印。覆刊本刊刻极精.颇有下真迹一等之感。可惜的是这一覆刊本也流传极稀.笔者访求多年,未能遂愿,仅获得残帙《音义》二卷,以其为周氏精刊之本,亦深自珍秘,爱不释手。 12月,影刻珍藏的宋本《寒山子诗》,封面刊记日:“景宋本寒山子诗,甲子十二月建德周氏新刊。” 早在1917年,周叔嫂先生以廉价收到清代皇家书库“天禄琳琅”旧藏的宋本《寒山子诗》。宋本《寒山子诗》流传至近代仅存两部,即此部及日本宫内厅图书寮的另一部。据亲眼见过这两部书的傅增湘鉴定,周叔弢先生所藏一本不仅内容更齐全。而且刊刻时间也早于日本藏本,且经清内府收藏,书上钤有“天禄琳琅”、 “乾隆御览之宝”、“太上皇帝之宝”、“五福五代堂宝”等玺印。初涉书林的周叔弢先生因得此书而欣喜地命名他的书斋为“拾寒堂”以为纪念。为了使这部珍贵的典籍广为流传,周叔弢先生乃斥资覆刊,覆刊之本,纸墨俱佳,刊刻极精。其中有几部以旧存开化纸模印者,更是纸自如玉。墨凝如漆,堪称传统印刷工艺的标本。 在一册建德周氏影刻宋本之后,周叔弢先生题写了如下的跋文: 此书原本楮墨精雅.其刊印时地无可考,以字体审之,当是南宋初杭州雕本。余于丁巳十一月与宋绍兴本《诗史提要》同得于天津。《诗史提要》康熙时殿本从抄本出,佚撰者名,且多增改,惜当时未取宋本校之。旋以《诗史提要》从傅沅叔丈易钱,刻《圆觉经疏抄》。因念世无善本,遂用西法摄影.付北京文楷模刻。 十月,上海涵芬楼借周叔弢先生珍藏的元本影印,即《四部丛刊》本。封面刊记日:“丁卯十月建德周氏以所藏宋刊本属上海涵芬楼缩印。原书版高营造尺七寸,宽四寸半。”此本《孝经》旧题宋刊,后经张政娘先生考证,乃元初义兴岳氏所刊。故应定为元刊(见《自庄严堪善本书目》,天津古籍出版社,1985年)。 本《孝经》刊行后不久,涵芬楼又以佳纸影印《孝经》二十部,酬赠周叔弢先生。该影印本版心与《四部丛刊》大小相同,惟书用佳纸,天地阔大,印本稀少,颇可赏玩。同年,周叔弢先生还以珂罗版影印过元本《孝经》。这个印本的特点是比原本略微放大,且为彩色影印,书中原有的乾隆御玺和其他名家收藏印也都用红色套印,非常逼真。据说该书还有用不同纸张印刷的,其中最珍贵的本子是用乾隆高丽纸印刷的。第二年.即1928年10月,周叔弢先生又将珍藏的元相台岳氏刊本《孝经》付工影刻。封面刊记日:“景宋相台岳氏本孝经,戊辰十月建德周氏新刊。”这是周先生第三次将该书付印,可见其对该书的珍爱。此次影刻,刻工极精,一丝不苟。笔致神韵,直逼原本。 1929年9月周叔弢先生从江都方地山先生处借得清道光石韫玉古香林刻本《九僧诗》,并影刻之。周先生并有跋文云: 已巳九月,从大方先生借此本影刻.误字未尽校也。 己巳十二月,少微十兄以手校本见赠。良友嘉贶.盛情可感.他日重印时当照改也。 辛未十月,得士礼居旧藏毛氏影宋抄本《增广圣宋高僧诗选》,其前集即《九僧诗》,因取校一过,行格字句与少微所据毛斧季抄本悉同。惟前无总目,宇帖诗只十二首,盖当日毛斧季所传《九僧诗》即取此书前集,另抄以行,并为增补,不复存宋本之真矣。 1930年8月,周叔弢先生影印宋书棚本《宫词》。封面刊记日:“景宋书棚本宣和宫词附三家宫词,庚午八月建德周氏印二百部。”此书影印甚精,用纸装潢,均极讲究,据说还有四部是用明纸印的,其书品精雅,可与董康影印宋本《龙龛手鉴》相媲美。笔者有幸在沪上访得一部,首叶还钤有“自庄严堪”的朱文印记。 1936年7月,周叔弢先生刊印嘉兴沈涛撰《十经斋遗集》,封面刊记日:“丙子岁七月建德周氏刊。” 沈涛字西雍,清浙江嘉兴人,一生着述甚多,主要有《十经斋文集》、《柴辟亭诗集》、《匏庐诗话》、《说文古本考》、《常山贞石志》、《铜熨斗斋随笔》、《交翠轩笔记》、《论语孔注辨伪》、《洛州倡和词》、《瑟榭丛谈》等,以上各书均有道光刻本,但传本皆稀,原本难得一见。 周叔弢先生的挚友劳健浙江相乡人,劳氏与嘉兴沈氏有姻亲关系,劳氏发愿刊刻沈氏遗着。以广流传。周叔弢先生出于对老友的友谊之情,乃出资刊刻了这部《十经斋遗集》。 《十经斋遗集》包括《柴辟亭诗二集》、《十经斋文二集》、《九曲渔庄词》、《柴辟亭读书记》、《易音补遗》、《绛云搂印拓本题辞)等,这些均为未刊稿本,此刻当为第一次刊布。由于周叔弢先生是深知古书真谛的爱书者。他之印书,不仅重其内容,也非常重视它的外观形式.每印一书,都是当作一件工艺品而精心制作的。以《十经斋遗集》而论,该书版心差小,宋体字方严整饬,毫无清代晚期那种方块字的板滞之感。笔者亦有幸得到一部原刊朱印本,该本书品宽大,还是初印毛装本。确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精刻善本。(本文写作。承蒙周景良先生以及李国庆先生提供重要资料,谨此鸣谢) 之三:民国以来藏书家刻书举隅之徐乃昌 漫乙卢黄甲戴钱,北江戏语费衡铨 世间尽有洪崖骨,不遇金丹不得仙 朝访残碑夕勘书,君家故事有新图 衣冠全盛江南日,儒吏风流总不如 前有随轩后随庵,二徐焜耀天东南 海滨投老得至乐,石墨琅书共一龛 以上是国学大师王国维为徐乃昌“随庵勘书图”所赋的三首诗。 徐乃昌字积余,号随庵,室名积学斋。安徽南陵人。光绪十九年举人,历任江苏候补知府,淮安知府。光绪三十年赴日考察学务。宣统三年授江南盐法道兼金陵关监督。辛亥革命后,寓居上海。徐乃昌一生以藏书、着书、校书、刻书为业,是近代以来着名的藏书家。 徐乃昌早在青年时代就开始了藏书活动。光绪十四年二十岁的徐乃昌在古书的渊薮——京师琉璃厂结识着名学者缪荃孙。缪荃孙是近代最着名的版本目录学家,他参与创建了北京图书馆的前身——京师图书馆。他的版本目录学思想对后世影响极大,他关于古书善本的标准至今还被人们奉为金科玉律.与缪荃孙订交,使年轻的徐乃昌获益匪浅。在与缪荃孙的交往过程中,徐乃昌大大开阔了眼界,提高了鉴藏古籍的标准,坚定了以藏书为终生职志的信心。耐他日后的藏书刻书事业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徐乃昌一生藏书达五十年之久,所藏至为宏富。据说徐氏生前已将藏书志编就,然却未见刊行。致使世人不能确知积学斋藏究竟有多少,内容究竟如何,值得庆幸的是,有几种徐氏藏书目的稿本、钞本流传于世。一是郑振铎先生《西谛书目》着录有《积学斋藏书记》四卷,现藏北京图书馆。二是上海图书馆藏《南陵徐氏藏书目》稿本,存一册。所录图书,颇多善本。三是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藏《积学斋善本书目》及《金石拓本目录》稿本。四是天津南开大学图书馆藏《积学斋书目》一卷。五是丁福保藏《随庵徐氏藏书志》卷数不详。通过上述几种目录,使我们可以约略知道徐乃昌藏书的大致规模和特点。 徐乃昌卒于1936年,抗日战争期间,徐氏藏书开始陆续散出。他的后人一度还在沪上设肆售书。南北书贾闻讯也纷纷云集沪上购求徐氏遗藏,故徐氏藏书散落世间还是比较多的。时至今日,在古籍书店或者拍卖会上还能偶然得见徐氏遗藏。笔者访求古籍有年,曾经寓目者尚不在少数,寒斋所藏亦也数种,多为清刻精致小品。 从流传下来的徐氏书目以及徐氏身后散落人间的古籍遗藏来看,徐乃昌的藏书大致有以下几个方面的特点。 一、收藏范围广泛,不管是经史子集四部,还是佛经道藏、社会科学、应用技术书籍,均在徐氏收藏之列。 二、从实际出发,不专以宋元本为搜求对象,重视明清罕传的秘本、精本。从上海图书馆藏《南陵徐氏藏书目》来看,徐氏除藏有几册宋版佛经零本外,并未见宋本古籍。现代藏书家黄裳先生向以藏书精雅着称于世,他在《前尘梦影新录》一书中着录了许多令人艳羡的精本秘笈,而这当中,南陵徐氏旧藏的就有三十余种之多。由此可见徐氏藏书的旨趣。又如鄙藏清嘉庆本《四妇人集》,其书刻印俱佳。传世寥寥,无疑应归之清刻善本之列.也是南陵徐氏的旧藏。近人于莲客于卷末有题跋一则,详述沈氏刻书经过,并记徐氏藏书印记,亦属书林掌故,兹录之如下,以与读者共赏。于跋日: 古倪园沈绮云兄弟为松江藏书家,与黄荛圃相友善。绮云影宋刻《鱼玄机诗》、《薛涛诗》及《杨太后宫词》为《三妇人集》,底本即假自百宋一鏖。迨绮云故后,十峰复补刊元孙蕙兰《绿窗遗稿》附之,曰《四妇人集》。其原刻初印本今已难得。此为藏书家徐积余所藏,尚系初印者。后来翻刻时,即依此为底本。卷端所钤徐乃昌马韵芬夫妇一印亦照刊焉。 三、重视收藏清人的文集和词集,重视乡邦文献。在徐乃昌的藏书中,清人文集占有相当数量。据郑振铎先生《清代文集目录序》和《跋》称,清人文集虽然年代较近,但有些却非常罕见,如欲罗致齐备,则更非易事。据说清末大藏书家缪荃孙颇重清人文集,他以一己之力收罗清集达一千种以上,然而与徐乃昌所藏清人文集相比,也还只能是相形见绌、甘拜下风,由此可见徐氏所藏清人文集之多。黄裳先生在《前尘梦影新录》中说“积余萃毕生精力收清词,尤着意于皖人着作。”兹列举积学斋旧藏而见于《前尘梦影新录》的清人词集数种如下,以见一斑。《三百词谱》、《香胆词选》、《银藤花馆词》、《栖香阁词》等。 正由于徐氏重视清人词集的搜集和研究,无怪乎他有刊刻《小檀栾室闺秀词》之举了。 四、重视金石书籍和金石拓本的收藏。清代是金石学研究最为鼎盛的时代。有清一代,金石学着作之多,超过历代。徐乃昌生逢其时,且一生酷爱金石,收藏金石书、传布金石学就成为徐氏一生活动事业的重要内容。据《随庵藏器目》载,徐氏不但收藏金石书籍,而且收藏金石器物。据《随庵藏器目》载,徐氏收藏的钟鼎彝器等有九十多件,收藏古铜镜数量更多。罗振玉在《小檀栾室镜景》题签后注曰:“积余先生藏古镜至富,兹精拓以传艺林。”徐氏不但收藏古器物,而且还大量收藏金石拓本。他在致友人柯昌泗的书信中,称“敝处藏碑,积四十年之力.已得一万三千余通”,可见其藏品之富。据稿本《南陵徐氏藏书目》,徐乃昌藏清人金石学着作颇多,其中不乏精本和罕传之本,如:《函青阁金石记》,商城杨铎,传抄稿本;《金石学录》,嘉兴李遇孙,道光四年刻本;《汪本隶释刊误》,黄丕烈,嘉庆士礼居本;《话雨楼碑帖目录》,吴江王楠鉴藏,道光十二年刻本;《恒轩所见所藏吉金录》,吴县吴大激,美浓纸精印本;《古玉图考》,吴县吴大激,光绪己丑刻本,罕见;《续三十五举》,桂馥,嘉庆八年婺源胡翔云刻本。其中《续三十五举》一书,辗转归寒斋所藏。或可谓余之书缘不浅也。 同许多大藏书家一样,徐乃昌的藏书用印很多。其藏书用印的一个突出特点是以楷书入印,在与其他藏书家用篆文印的对比中显得格外醒目。徐氏藏书最经常用的一方印是朱文楷书长方形印“积学斋徐乃昌藏书”。据笔者所藏所见,徐氏其他藏章还有“徐乃昌读”,见嘉庆本《续三十五举》;“乃昌校读”,见万历本《晏子春秋》;“徐乃昌印”,见影印本《小檀栾室镜景》;“南陵徐乃昌校勘经籍记”,见嘉庆本《古周易音训》;“南陵徐乃昌审定善本”,见拜经楼本《陶渊明集》;“积余秘笈,识者宝之”,见康熙本《三百词谱》;“徐乃昌马韵芬夫妇印”,见嘉庆本《四妇人集》。据载,徐氏尚有“积学斋镇库”、“徐乃昌曝书记”等藏印,惜无缘寓目。 徐乃昌在藏书、刻书活动中,与同时代的许多学者、诗人、藏书家、金石家有着广泛的交往。他们或彼此交流、评隧藏品,或赏奇析疑,砥砺学问。这样浓厚的学术空气和良好的人际关系,对徐乃昌学术水平的提高和事业的成功,无疑是一种极为重要的因素。据《缪荃孙年谱》、《艺风堂文漫存》、《缪督庐日记钞》等文献记载,徐乃昌与之交往的文人学者有陈宝琛、陈三立、叶昌炽、缪荃孙、沈曾植、褚德彝、吴昌硕、李葆恂、朱祖谋、罗振玉、王国维、傅增湘、柯昌泗等等。 徐乃昌不但是着名的藏书家,而且是一位成功的出版家。他自光绪十八年起,直至民国二十多年,即本世纪三十年代,乃昌师友的着作如宋祖谋的《杭鞠录》、李葆恂的《无益有益斋论画诗》、文廷式先后刻书印书近二百种。是民国藏书家中以一己之力刻书最多的人之一。 提起徐乃昌所刻书,人们不能不首先想起他覆刻的明寒山赵氏小宛堂本《玉台新咏》。《玉台新咏》一书,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该书版本很多。仅明刊本就有明嘉靖五云溪馆活字本、明嘉靖兰雪堂活字本、明万历华亭杨钥刊本、明万历茅元桢刊本、明崇祯六年赵均小宛堂重刊宋本等。据有关学者研究,《玉台新咏》现存的本子当以敦煌唐写本残卷为最早,现存刻本中以明五云溪馆本为最早,明崇祯寒山赵氏覆宋本最接近徐陵原本。而赵氏据以覆刊的宋本今已不知尚在人间否。这样崇祯本《玉台新咏》就成为下宋本一等一脉单传的佳本,自从它一问世。 即备受学者和藏书家的珍视。由于小宛堂本《玉台新咏》当日模印无多,且历经三百年的岁月风雨,故时至今日原刊本存世者已寥寥无几。徐乃昌覆刻本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人们重见明本乃至揣摩宋本的需要。 徐乃昌覆刻的《玉台新咏》,摹刻工致,与明本惟妙惟肖。除了“后序”中多一行某年月“南陵徐乃昌影明崇祯吴郡寒山赵均小宛堂覆宋本重雕”外,全书几乎一模一样。特别是当时徐氏的一些友人如傅增湘等以乾隆旧纸模印者,更是神采焕发,下真迹一等。由于徐乃昌这个覆刻本与崇祯原本非常逼真、神似。于是就有人以此做起手脚来。他们或撤去后跋,去掉徐氏覆雕明本的痕迹,或将纸色染旧,以充明本牟利。这种以徐氏影刻本《玉台新咏》冒充明本的现象不仅在书肆中存在,而且在已人藏图书馆而且被列为善本的图书中也有发现。这一事实,从反面证明了徐氏本刊刻之精。 徐乃昌所刻单刊本,除了《玉台新咏》以外,还有《徐公文集》、《永嘉四灵诗》。这两种忆也都摹刻甚佳,堪称民国刻书的新善本。 除上述单刊诗书外,徐乃昌还刊刻了九部丛书。兹依年代先后,分述如下: 一、《积学斋丛书》计二十种,完成于清光绪十八年。收录的都是清人关于经史考证的未刊稿本。其中有着名学者金榜、孔继涵、洪颐煊、江藩等人的着作,也包括徐乃昌自着的《南陵县建署沿革表》一卷。 二、《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书刊于光绪二十一年至二十二年。全书分为十集,每集分为十种,收录清代女子词集一百家。另附闺秀词钞十六卷,补遗一卷。刊刻于清宣统元年。 三、《 斋丛书》二十一种,刊刻于光绪二十六年。所收录者大多是清人的考据和辑佚之作。另外包括徐氏撰辑的三种书,即《续方言又补》二卷、《后汉儒林传补逸续增》一卷、《焦里堂先生轶文》一卷。 四、《随庵徐氏丛书》,清光绪三十四年刊成。收录的十种书都是宋元旧本,影刻十分精善。其中影宋本《唐女郎鱼玄机诗》、影元本《苍崖先生金石例》、影元本《乐府新编阳春白雪》等都摹刻逼真,刀法工致,深受藏家喜爱。 五、《怀豳杂俎》丛书,刻于清光绪至宣统年问。全书十二种,既包括前人的着作如姜绍书的《琼琚谱》,罗聘的《我信录》、焦循的《花部农谭》,也包括徐的《云起轩词钞》等。当时。徐乃昌正任职江南盐法道。道署中有“怀豳园”,故将丛书定名为《怀豳杂俎》。 六、《随庵所着书》四种,民国四年 汇印。收录徐氏自着的《续方言又补》、《后汉儒林传补逸续增》、《焦里堂先生轶文》和新辑的《皖词纪胜》一种。 七、《随庵丛书续编》,该书刊于民国五年,所收录的十种书都是宋元旧本,底本则是徐乃昌借自江南藏书大家——瞿氏铁琴铜剑楼。其中包括影宋钞本《补汉兵志》、影宋本《忘忧清乐集》、影元大德本《白虎通德论》等。 八、《宋元科举三录》,刊于民国十二年,包括《绍兴十八年同年小录》一卷、《宝祐四年登科录》一卷、《元统元年进士录》一卷。这三种底本均为徐氏自藏本,在民国影刻本中,也是质量较高的。 九、《南陵先哲遗书》,民国二十三年 刊成。这五种书包括《休庵前集》一卷、《后集》一卷,清人盛于斯撰,据顺治五年本影刊;《史弋》二卷。清人汪桢撰,据康熙四十年影刊;《谈史记十表》十卷,清人江越撰,徐克范补,据雍正影刊;《芸莽诗集》八卷,清人刘开兆撰,据嘉庆二十年本影刊。以上五种都是徐氏南陵乡贤的着述。 徐乃昌一生除酷爱藏书外,还酷爱金石。他收藏金石古器物和金石拓片至多。他根据自己丰富的收藏,编印了大量的金石书籍。其中有《随庵吉金图录》、《小檀栾室镜影》、《镜影楼钩影》、《安徽通志金石古物考稿》、《至圣林庙碑目》、《积余斋集拓古钱谱》、 《积余斋金石拓片目录》等。值得一提的是,徐氏影印的《随庵吉金图》、《小檀栾室镜影》等书,与他刊刻的其他书一样,无论是选纸用料,还是装帧设计,直至印刷装订,每一个环节都十分讲究。在民国影印本中是足以与罗振玉影印善本竞相媲美的精品。 之四:民国以来藏书家刻书举隅之陶湘 鉴古陶公有别裁,闵凌汲古共崔嵬。 开花笺纸莹如玉,赢得藏家雅号来。 陶湘,字兰泉,号涉园,江苏武进人。生于清同冶十年,卒于民国二十九年,享年七十岁。陶氏出身于官宦之家,早年也想走科举仕途之路,然而屡次乡试都铩羽而归。科场失意,使他只好另谋生路。辛亥以前,他先后在地方和军队担任一般职务。入民国后,陶湘跻身于实业界和金融界,历任上海、天津、山东等地纱厂经理,又任职中国银行,为驻沪监理官及重庆、天津分行经理,交通银行北京分行经理等。 丰厚的收入,为他日后藏书事业奠定了坚实的经济基础。陶湘三十岁左右开始收书,由于他锐意搜求,藏书事业进展神速,不数年,即得书三十万卷。剑民国十八年他五十八岁时,被聘为故宫博物院图书馆专门委员,这时他已是一位收藏颇富,享有盛誉的藏书家了。 陶湘藏书,不同于一般传统的藏书家,而有着他自己鲜明的个人特色。首先,他藏书不专重宋元古本,而是以明本及清代精刻本为搜求的日标。涉园藏书多达三十万卷,完全无愧于藏书大家之列,但他却能另辟蹊径,以明本为大宗,数十年间,共收得明本一千余部。早年傅增湘与陶湘曾经有约,如果陶湘能收得明嘉靖善本一百部,傅增湘甘愿为之题“百嘉斋”匾额相赠。出人意料的是,经过多年的不懈努力,陶氏所收明嘉靖善本竟然超过了二百部。“百嘉斋”应改题为“皕嘉斋”才是了。 陶湘藏书的另一个特点是富于收藏闵刻套印本。套印本起源于宋元时代,现存最早的套印本实物,是元代的《金刚经》,为朱、墨双色套印。而套印技术最为鼎盛的时代则是明代中叶以后。其中以吴兴闵氏、凌氏所刻套印本最为着名。闵凌二氏所刻书,从最普通的朱墨双色,以至于三色、四色、五色。套印本最初的同的是将前贤名家批评圈点的书,用朱、蓝、紫、黄等色加以区别,做到段落分明,标识明显,以使初学者便于诵习,易于理解。 关于闵刻套印本的始末及功用,傅增湘先生任《闵版书目序》一文中,曾有详细的论述,兹录之如下: 明季吴兴闵齐汲创朱圣及五色套版,凌蒙初汇集诸名家诗文评批点而印行之。宋体方正,朱圣套印,或兼用黛、紫、黄各色,白纸精印,行疏畅广,光采灿烂。书面签题,率用细绢,朱书标名.颇为悦目。其书则群经诸子、史钞文钞、总集文集.下逮词曲,旁及兵占杂艺,凡士流所习用者大率成具。其格式则栏上录批评,行间加圈点标掷,务令词义显豁,段落分明,皆采撷宋元诸名家之说而草之一编。欲使学者得此,可以识途径,便诵习,所以为初学者计,用心周至,非徒为美观而已。数百年流布人间,称为“闭版”。 近世侈谈版刻,闵氏之书,或以为近于批尾之习,为大雅所不屑顾。谛观之,其标点脉络分明,使后学披览,有引人入胜之妙。其版刻精丽,足娱老眼。而唐贤诸集,尤多源出善本,固贤于麻沙坊估远甚。 陶湘之专意收藏闵版书,是因为受到着名学者、版本目录学家缪荃孙的启发。起初,旧式传统的藏书家大都走佞宋尚元的路子。对于时代偏晚,为初学者指示门径的套印本不屑一顾。惟独陶湘慧眼独具,充分认识到闵版书的艺术价值和巨大潜力。经过多年的搜求,到民国二十年,他共收得闵、凌版套印书一百一十部一百三十七种。其中最着名的有五色版《文心雕龙》,四色版《世说新语》、三色版《古诗归》、双色版《花间集》、《唐诗艳逸品》等。闵版书历来并无确数,一般来说,其总数约在一百三十部左右,陶氏所得,可谓得之十之八九,堪称民国第一人。陶氏根据自己多年的搜求经历和丰富的收藏,编写了《吴兴闵版书目》,为后人研究学习闵版书提供了方便。笔者有幸见到陶湘晚年亲笔书写的《萃闵堂书目》稿本。粗校一过,已刊行的(《吴兴闵版书目》文字颇有异同之处。 陶湘藏书的第三个特点是收藏开化纸本书。我国历来印书用纸种类繁多,十分讲究。江山代有佳纸出,例如唐人写经用硬黄纸,宋元刻书用麻纸,明代刻书用棉纸,清代刻书用连史纸、开化纸以及竹纸、皮纸、高丽纸、美浓纸等等,不一而足。清代初年,浙江开化生产一种色白光滑、坚韧细密的佳纸,康、雍、乾三代内府多用其印殿版书,如《御制耕织图》、《御制避暑山庄诗》、《周易本义》等。当时一些文人学士的家刻本,其最初印本,少量用以馈赠朋友等,也多采用开化纸。如康熙本《饮水诗词集》、《汗简》,雍正本《笠泽丛书》、《冬心先生集》,乾隆本《春雨楼集》、《西京职官印录》等。其实直至嘉道年间也还有人用开化纸印书,如秦氏石研斋的《隶韵》、许氏享金宝石斋的《六朝文絮》等。这些书真所谓是“纸自如玉,墨凝如漆”,开卷即令人赏心悦目。陶湘既有书淫之癖,对此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只要是开化纸所印书,不论何类,有见必收。他因此赢得了“陶开花”的雅号,民国以来的书林中,几乎无人不知道这一名称。 陶湘藏书,还以收藏毛氏汲古阁刻本而着称。明末清初的常熟毛氏汲古阁,藏书既富,刊书又多。毛氏为收书,不惜花费重金。以千金买马骨的精神,广召天下人为之送书。以至当时苏常一带有“三百六十行生意,不如鬻书于毛氏”的谚语。毛氏所刻书,往往依据旧本精校精刊,其中如《屈陶合刻》、《三家宫词》、《四唐人集》、(《说文解字》等都是脍灸人口的名书。毛氏刻书,流传极广。起初毛氏刻书并不为当时的藏书家所看重,及至百余年后,古书日少,新书渐古,人们的观念也发生了变化。特别是道光年间,《汲古阁校刻书目》的刊行,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益发引起人们对汲古阁刻书的重视。于是搜求毛氏刻书,不乏其人。陶湘便是其中之一,他以三十年精力所聚,搜罗毛氏刻书五百四十多种,占毛氏全部刻书六百种的十分之九,实在难能可贵。真可谓是毛氏的千古知已了。 五、陶湘藏书还很重视清代殿版书和版画书。清代统治者为了加强思想文化方面的统治,十分重视印刷事业。清内府刻书的数量之多、质量之精,都远远超越前代。例如清顺治朝刻的(《资政要览》、《御注孝经》,康熙朝刻的《周易折中》、《古文渊鉴》,雍正朝刊铜活字本《古今图书集成》,乾隆朝金简主持刊行的《武英殿聚珍版丛书》等。这些书缮写刊刻工致,纸张遴选考究,装订端雅大方,写版、印刷、选料、装订各个环节,无不尽善尽美,成为清代刻书的楷模,备受后世藏书家的喜爱。陶湘所藏清内府暨武英殿图书甚多,其具体数目虽然不详,但从其所作《清代殿版书目》、《故宫殿本书库现存目》及其他有关着作,即可见其研究之深和收藏之富了。 陶湘收藏版画书及艺术类图书也是颇负盛名的。在他影印行世的《喜永轩丛书》中,可见大量的版画如《天工开物》、《授衣广训》、《牧牛图颂》、《离骚图》、《凌烟阁功臣图》、《无双谱》、《避暑山庄图咏》、《云台二十八将图》、《仙佛奇踪》等等,这些都是他自己的藏品。可惜他晚年境遇不佳,不得不将大量珍贵的艺术书籍出让以维持生计。 其中特别着名的有《程氏墨苑》、《方氏墨谱》、《墨海》、《十竹斋笺谱》、《十竹斋印存》、《瑞世良英》等。值得欣慰的是,陶氏旧藏的新印本《程氏墨苑》、《十竹斋笺谱》、《十竹斋印存》、《方于鲁集》、《毛古鹭集》等,都为郑振铎先生所收得。先生身后,尽归诸公,现在都完好地保存在北京图书馆善本室中。郑振铎先生在(《十竹斋笺谱初集跋》一文中,写下了他得书时的激动心情 余收集版画书二十年,于梦寐中所不能忘者惟彩色本程君房《墨苑》,胡曰从《十竹斋笺谱》及初印本《十竹斋画谱》等三伟着耳。去岁暑中,因某君介,从陶兰泉氏许得彩色本《墨苑》,诧为难得奇遇!十载相思,一旦如愿以酬,喜慰之至,至于数夕不能安寝。 陶湘藏书。特别讲求赏鉴艺术,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重视其艺术代表性。从上述介绍来看,他的收藏,无论是闵版套印本、开化纸本、汲古阁本、武英殿本等等,都是艺术性颇高的。具体到每一部书来说,他又无不重视其外观、品相,务求每部书从写版刊印到纸墨装潢,都要尽善尽美。一书凡有断烂破损处,他都务请能工巧匠加以修补,凡有阙篇少页处,他都务求旧纸,倩人照原行款字体影抄补全,凡需要重新装池的,他都不惜重金,务求全书封面完好、序跋俱全,书品精整,美观大方而后已。傅增湘曾对“陶装”有形象的描述: 被以磁青之笺,袭以靛布之函,包角用宣州之绫,钉册用双丝之线,务为整齐华焕,新若未触。有时装订之钱,或过于购求之费而毫不知吝,故持书入市,一望而识为陶装者。 陶湘不但以藏书名噪一时,而且更以刻书闻名干世。陶湘涉园刻书与他的藏书一样,都是以“精”字着称。如今在陶湘身后半个多世纪,他所刻书早已被后世人们目为新善本了。陶湘虽早在宣统年间就刻过书,但真正大举从事刻书,还是在民国十一年以后的事。民国十一年至民国二十年这十年间,陶湘刻书印书的数量极为惊人,总计约为二百五十种以上。其中主要有: 一、儒学警悟六种,民国十一年刊。 二、百川学海一百种,民国十六年 刊。 《儒学警悟》和《百川学海》这部书是中国丛书的鼻祖,其中保存了大量珍贵的文献资料。陶湘藏有《儒学警悟》的明钞本和《百川学海》的宋刊本,因以刊木付印。友人某君藏有《百川学海》的朱墨初印本,是涉园赠送傅氏藏园的礼物。尽管全书卷帙浩繁,仍然是册册纸精墨妙,装潢讲究,一丝不苟。 三、宋金元明本词四十种。 此书前十七种乃仁和吴氏双照楼刊于清宣统三年至民国六年,后二十三种自民国六年由陶湘接手续刊,至民国十二年完成。全书皆依宋元旧本影刊,内容既佳,刊刻又精,无怪乎一面世,即受到人们的青睐。笔者曾经得到一部《详注周美成词片玉集》二册,为初印校本,墨钉尚存,且有近代着名词家朱祖谋的亲笔校字多处,号戋戋小册,亦自庆幸书福不浅。 四、《营造法式》。 《营造法式》一书先有营造学社石印本流行于世。后陶湘又据宋本精校影摹上版。其书版式阔大,刊刻精雅,且有精美套色插图多幅,确属民国精刻本的代表作品。 五、《喜永轩丛书》三十九种。 全书分为甲、乙、丙、丁、戊五编。大多数为艺术类书,少数为文学类书,皆罕见少传者。其中包括多种版画书,极具观赏性。虽然是石印本,但是其印刷,装订、开本、版式,无一不精,远远超过一般的石印书。 六、《涉园墨萃》十二种。 此书于民国十八年影印。内收《墨谱法式》、《墨经》、《墨史》、《墨法集要》、《墨海》、《鉴占斋墨薮》等十二种。是研究古墨的重要参考资料。其中套色本《鉴古斋墨薮》,色彩明艳,惟妙惟肖,可谓下真迹一等。 七、《百川书屋丛书》十六种。 《百川书屋丛书》为民国十九年陶氏影印本。其中的《程式心法三种》、《唐褚河南阴符经墨迹》、《乾隆宝谱》、《清内府藏古玉印》、《金轮精舍藏古玉印》等都是颇具艺术价值的精品,且流传稀少,弥足珍贵。 八、《拓跋廛丛刻》十种。 该书所收均为据宋、明旧本影刊。摹印、刊刻、纸墨、装订均属一流。 九、《影刊唐开成石经》。 该书刊于民国十五年,是陶湘以“皕忍堂”的名义,代军阀张宗吕影刻的。该书尽管卷帙浩繁,但全书从摹写刊版到纸墨印刷,直至开本装潢,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俱臻上乘。该书系由北京琉璃厂文楷斋雕印。 十、《影汲古阁钞宋金词七种》。 该书系陶湘据明毛氏汲古阁藏钞本影刊而成。刊刻精工,亦属善本之列。本文所附书影系着名藏书家徐乃昌旧藏。 十一、《涉园所见宋版书影》初二辑。 该挡影印于民国二十五年.这大概是陶氏平生刊印印的最后一部书。 初辑收宋版书二十三种,均为德化木犀轩李盛铎木斋氏所藏。笫二辑收宋版书十七种,原书分别由番禺潘宗周、江安傅增湘,德化李木斋以及海源阁杨氏旧藏。该书是继《留真谱》、《宋元书影》等书之后又一部具有重要参考价值的书影。 十二、《陶氏书目丛刊》十五种。 该丛刊为铅印本,如果说上述各书体现了陶湘刻书的尽善尽美的艺术追求,而《书目丛刊》则是更多地体现了陶湘研究版本目录学的学术成果。民国十五年他应故宫博物院图书馆馆长傅增湘之聘,主持故宫殿版图书的编订工作。民国十八年他又出任故宫博物院图书馆专门委员。在此期间,陶氏深入系统地调查研究了清内府刻书的历史。撰成《清代殿本始末记》一文,并辑成《清代殿版书目》、《武英殿袖珍版书目》、《内府写本书目》、《四库荟要目录》、《钦定补刻通志堂经解目录》等多种目录,收入《书目丛刊》之中。此外,《书目丛刊》还包括《明内府经厂本书目》、《明吴兴闵板书目》、《明毛氏汲古阁刻书目录》等,这些则体现现着陶湘对明代版刻深入研究的成果。之五:民国以来藏书家刻书举隅之吴兴三家 说起民国间的藏书家刻书,不能不谈到吴兴三大藏书家——张钧衡、蒋汝藻和刘承干。 浙江吴兴,邻近太湖,是着名的渔米之乡。这里有着悠久而深厚的文化传统,自古以来,有不可胜数的文学家、艺术家、藏书家诞生于这里。民国初年,这里先后崛起了张氏“适园”,蒋氏“传书楼”,刘氏“嘉业堂”三位着名的藏书家。 张钧衡,字石铭,号适园。张氏在吴兴三家中年岁最长,他生于同治十一年,享年五十五岁。张氏祖籍安徽休宁,清康熙年间才迁至浙江吴兴。张氏世代经商,后以经营丝绸业及盐业致富。张钧衡幼年失怙,由母亲抚育成人。他曾在乡试中为举人,一度做过兵部车驾司郎中,但终于未能走上仕途,开始了继承祖业,经营商业的生涯。经商之余,张氏最大的嗜好就是收书。凭藉丰厚的经济实力和他在南北各地的不懈搜求,不数年他便积书万卷,蔚然成为东南一隅的大藏书家。张氏所藏大都渊源有自,其中不少善本精钞来自吴骞“拜经楼”、顾沅“艺海楼”、汪士钟“艺芸书舍”、朱学勤“结一庐”等藏书旧家。 光绪三十三年,张钧衡在故乡吴兴南浔镇建成一处园林,取古书中“季鹰适志”的典故,名为“适园”。该园颇有池馆亭台之胜,其中的“六宜阁”、“择是居”是张氏的藏书之所。张氏藏书后继有人,张氏长子名乃熊,字芹伯,一作芹圃,能够仰承先志,克继家学。乃熊精于版本之学,善于度藏,适园藏书在他经营期间,颇有发展,故有出蓝之誉。张氏三孙名珩,字葱玉,别署希逸,室名“韫辉斋”,亦富收藏,为现代着名书画鉴定家。新中国成立后,任职于中央文化部文物局。着作有《韫辉斋藏唐宋以来名画集》、《怎样鉴定书画》、《木雁斋书画赏鉴札记》等。张氏一门三代风流儒雅,富收藏、精鉴别的事迹在近代文化史上被传为佳话。 适园藏书有三个特点。特点之一是宋元本既多且精。据张钧衡民国五年(《适园藏书志》着录。张氏有宋本五十四部,元本五十七部。二十多年后,到民国三十年张芹圃编《芹圃善本书目》时,所藏宋本已增至八十八部,元本七十四部。张氏所藏宋本中最佳的有《东都事略》、《北山小集》、《李贺歌诗编》等。(《东都事略》一百三十卷乃北宋刊本,有“眉山程舍人宅刊行,已申上司,不许覆版”的牌记。这种刊有牌记告白的宋版书极为罕见,这是我国出版物中最早的版权页,因而十分珍贵。此书原为清怡亲王明善堂旧藏,后流落东瀛,经董康购归,又以千元代价转让适园。《北山小集》、《李贺歌诗编》亦为北宋刊本,乃是用宋孝宗乾道年间的旧公文纸背面刷印而成。其中不少关防朱印、官衔、人名、账簿册子等等均历历可辨。二书现藏于台湾中央图书馆,其中(《李贺歌诗编》一书近年已由该馆影印行世,人人可得而见之了。适园藏书的特点之二是特重稿本、抄本。这些稿本、抄本也都渊源有自,不少出自藏书名家吴氏“拜经楼”、张氏。小琅环福地”、颐氏“艺海楼”等。其中不乏名家精钞之作。在张氏所藏九百多部善本中,其稿本、抄本的数量就占了一半,可见张氏对抄本、稿本重视的程度。在张氏所藏的抄本中,最有价值的是四十四部影宋抄本,这些书下真迹一等,字体行格,一依宋本,具有很高的学术和艺术价值,足供校勘订正明清刊本之用。适园藏书的第三个特点是所藏黄丕烈的校跋本数量最多。黄丕烈,字荛圃,是清乾嘉以来最着名的藏书家、校勘学家。他的藏书处号“士礼居”,尝刻有《士礼居丛书》,该丛书精校精刻、流传稀少,后世之人皆日为善本。“士礼居”藏书甚富,所藏宋本有二百部之多,号“百宋一廛”。同时的另一位着名藏书家、校勘学家顾广圻曾作《百宋一廛赋》以纪其事。黄氏收藏既富,鉴别又精,故一书得黄氏校跋便身价十倍。凡经黄丕烈品题校跋过的书后世成尊为善本。黄氏跋本与顾氏批校本被后世书林称为“顾批黄跋本”。“顾批黄跋”历来备受人们珍视,传至民国初年,已属凤毛嶙角,其值几与宋本相埒。当时藏书家如有二三十部黄跋本便足以傲视群侪了,但张氏父子经过累年辛勤搜访,居然积黄跋本达一百零一部之多,比清末四大藏书家之一的海源阁杨氏还要多出两部,在民国藏书家中真可谓空前绝后、首屈一指了。 张钧衡不仅热衷于藏书,而且还乐于刻书。早在清宣统三年,张氏就以“国学扶轮社”的名义,排印了《张氏适园丛书初集》七种,皆清人罕传之作。后来,他得到清末着名版本日录学家缪荃孙的指导,刻印了《适园丛书》和《择是居丛书》。至民国六年,共十二集,七十四种。所收的书大多为张氏自藏的稿本和抄本,其中很多是未刊稿本和流布不广的抄本,因而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适园丛书》中有关金石书画、书目题跋类的书籍为数不少,这当然与刊刻者的志趣不无关系。其中有《珊瑚木难》、《珊瑚网法书题跋》、《珊瑚网名画题跋》、《广川书跋》、《广川画跋》、《古泉山馆金石题跋》、《求是斋碑录》、《百宋一廛书录》、《千顷堂书目》等等。《适园丛书》版片至今保存完好,近年来,文物出版社曾据旧版刷印了一部分。《择是居丛书》共计19种,民国十五年序刊本,大多是摹刻宋元旧本。其中有《尚书注疏》、《乐书正误》、《唐书艺文志》、《吴郡志》、《寒山诗集》、《诗品》等。这些书都摹刻精善,纸佳墨好,至今已难得一见了。 蒋汝藻,字元采,号孟苹,别号乐庵。生于光绪三年,卒于1954年,享年七十七岁。蒋氏为浙江吴兴人,光绪二十九年举人,辛亥革命以后,历任浙江军政府盐政局长、浙江铁路公司董事等职,是浙江颇有影响的实业家。蒋氏世代嗜书,其祖父、叔祖、父亲等都曾是名噪一时的藏书家。蒋氏藏书一度达数十万卷,中经战乱散失不少。蒋汝藻继承先人之志,自弱冠之年即大举购藏古籍。随着他经营的实业不断发达,经济实力日增,收藏之兴愈浓。在上海期间,他又得到缪荃孙、沈曾植、朱祖谋等前辈学者的指教和帮助,终于成为民国初年声名鹊起的藏书家。 蒋氏藏书如同张钧衡一样,也有三个特点。一是有众多的宋元刊本。蒋氏藏宋本八十八部、元本一百零五部,其中不乏珍籍善本,例如宋高宗绍兴四年序刊的《吴郡图经续记》三卷,是我国现存最古的一部方志。又台宋刊孤本《草窗韵语》六卷,是宋代着名诗人周密的诗集。此书数百年来鲜为人知,从未见于着录。《草窗韵语》一书乃依周密手迹摹写上版,刊刻精雅,纸润墨香。一出世便被时人呼为“妖书”、“尤物”,叶昌炽称其为“纸墨鲜明,刻画奇秀,出匣如奇花四照,一座尽惊……触手古香,令人着录为希有奇珍也。”蒋汝藻得此宝书,兴奋不已。遂将原来的藏书处。传书堂”,改名为“密韵楼”,以示宝爱之意。此书罗振玉、董康等人先后有影印本行世。蒋氏自己也曾影刻流传。其中初刷的红印本、蓝印本尤为受到人们的珍爱。二是名家钞校本。在蒋氏所藏的抄校本中,较大宗的是孔子后裔曲阜孔继涵“微波榭”的抄本三十多部,其次是黄丕烈“士礼居”的批校题跋本,也有44部之多,再其次是陆心源“十万卷楼”进呈国子监的抄本二十多部以及明写本《永乐大典》四册。《永乐大典》虽然册数不多,但它是有关《水经注》部分,史料价值甚高,备受学者瞩目。蒋氏藏书的第三个特点是拥有明代宁波范氏“天一阁”窥谚优彩甥藐手锡彩参萨麓铋易鹾黟牙一阁”是我国历史最悠久的民间藏书楼,该楼自明嘉靖年间始建,到民国初年,已建楼四百多年。民国初年,天一阁藏书因故散出,蒋氏所得独多,共计收有天一阁旧藏七百一十二部。贵阳陈田字松山,藏书处日“听诗斋”,为撰《明诗纪事》,陈氏收明代诗文集颇富,后藏书散出。其中一部分经罗振玉手转而为蒋汝藻所得,共计二百三十多部,皆为明刊善本。 蒋氏藏书也堪称后继有人,蒋氏三子名祖诒,字谷孙。不但能恪守家藏,还精于版本目录之学。于四十年代末赴台,任台湾大学教授,尝辑有《思适斋集外书跋辑存》一书行世。蒋氏藏书之外,还影写、刊刻了一些图书。由于宋刊本原书不易获得,历来的藏书家就设法借来抄录。一些精抄影写本,无论是字体笔画,还是行款格式,甚至收藏印记,悉照原本,丝毫不差。这种影宋抄本,不仅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而且是具很高的学术价值。许多孤本、佚本赖之一脉相传。蒋氏不仅收藏了不少影宋抄本,还身体力行,亲手影抄。如宋魏了翁(《鹤山先生大金文集》一百一十卷,就是蒋氏花了数年功夫精心影抄而成的。蒋氏从民国十二年起,委托董康在北京刊印《密韵楼丛书》,原计划从所藏宋本中,精心挑选二十部影刻传世,结果只刻了七种,就因为经济困难,不得不中止了。后人称这七种书为,其具体名目是宋朱长文撰《吴郡图经续记》三卷,魏曹植撰《曹子建文集》十卷,唐李贺撰(《歌诗编》四卷,宋周密撰《草窗韵语》六卷,宋宋伯仁撰《雪岩吟草甲卷忘机集》一卷,宋祁祥正撰(《青山集》三十卷,唐窦常等撰、褚藏言辑(《窦氏连珠集》一卷。这七种书都是北京文楷斋景宋刊本,刻工既精,纸墨又佳,堪称民国期间雕版艺术的代表作。这些书至今已流传稀少,被人们视为新善本了。 刘承干,字贞一,号翰怡,别署求恕居士。生于清光绪七年,卒于1963年,享年八十三岁。刘氏祖籍浙江吴兴,民国后居上海。祖刘镛,早年家境

奥门新萄京8522 2奥门新萄京8522,=800) window.open('');" onload="if(this.offsetWidth>'800')this.width='800';if(this.offsetHeight>'700')this.height='700';" >张元济像 中国的收藏历史可以追溯1700多年,浩瀚的历史长河中,不过是沧海一粟。谈到民国以来的收藏,更为短暂一瞬,但是,在这一瞬间里,留下的却是今人的不缀记忆。 民国以来的收藏与鉴赏,是离我们最近、最亲切的。金石书画,让多少豪杰竞折腰,倾家荡产,无私奉献,却给我们留下美好的传奇故事。 朱绍良 百家论坛二:中国出版第一人——张元济 张元济字筱斋,号菊生,浙江海盐人,清光绪十八年进士,入翰林院庶吉士。上海文史馆馆长,商务印书馆[微博]董事长。解放后进入政协,后为人大代表。 张氏在主持商务印书馆期间,组织编译所和涵芬楼藏书,当时的规模超过北京图书馆。影印出版了《四部丛刊》、百衲本《二十四史》、《续古逸丛书》等书籍。撰写了《张元济傅增湘论尺牍》、《校史随笔》、《中华民族的人格》。 曾经参与戊戌变法,失败后坐牢待毙,因李鸿章担保无罪。出狱后开始了教书育人,担任南洋公学校长,培养出李叔同、邵力子、谢无量等一代人杰。三年后辞去公学职务,加盟商务印书馆,开始了“开启民智”普及工作,扶教育为己任。陈布雷、郑振铎、顾颉刚、竺可桢等陆续进入商务印书馆,这些人后来都成为一代宗师。 清代大藏书家陆心源后人,计划出售“百百宋楼”藏书,两百多部宋版书,占据当时世界上宋版书十分之一。日人由于财团购买,以40万大洋将之悉数购得,不能不说是一件民国憾事。从此张元济励精图治,高调购书,经过多年努力,使“涵芬楼”藏书名列前茅。傅增湘老先生是校书着书立说,张元济是影印出版普及。两位老先生都出身于教育界,把普及教育事业为己任,将资讯无私地奉献出来。 解放以后,张元济先生致力于为国家搜罗古籍善本,与张珩先生一起,审定校对陈澄中先生所藏古籍善本。终于于1957年将陈氏六大箱,126种宋元古籍善本收回国内,动用国家80万元巨资,是新中国创立以来最大一宗文物收购。为此,张元济先生呕心历血,不辞辛劳,终于身心俱累病倒了。病卧中的张元济,仍然挂念新中国的出版事业,通过与国家领导人的私交关系,为文化普及事业贡献了余生。 编译所以严复《天演论》、林纾《茶花女》影响最大,自着《涵芬楼余烬书目》、《宋礼堂宋本书录》、《涉园序跋集录》等着作。解放前后张氏将所藏书籍,大多捐献给上海、浙江两地。1950年与毛泽东主席书信往来十几次,探讨诗词,及西藏和平解放事宜。1958年周恩来视察上海期间,探望病重的张元济,次年辞世。

   小 引

1971年2月21日,春寒料峭,著名学者、文献学家、古籍整理和编辑出版家陈乃乾因脑溢血复发,在浙江天台人民医院凄苦辞世,享年76岁。

陈乃乾(1896—1971),浙江海宁硖石镇人,清代藏书家、向山阁主人陈鳣之后。陈先生一生以书为业,解放前,应教育家王培孙之聘任职南洋中学图书馆,应藏书家徐乃昌之聘馆于其家,应金颂清之聘任中国书店(上海)总经理等,又主持影印出版多部古籍善本;解放后,任上海市社会文化事业管理处编纂,1956年调北京,先后任古籍出版社、中华书局编辑,主持过《永乐大典》等约80种古籍的影印出版,参与过“二十五史”中的《三国志》、《旧唐书》的点校,其独立编撰的《清代碑传文通检》《室名别号索引》等大型工具书,时至今日,依然嘉惠学林。可以说,陈乃乾对于中国的古籍整理、影印出版事业有非常大的贡献。

不无遗憾的是,陈乃乾的古籍保护整理思想和其在版本目录学方面所取得的成就,时至今日似乎尚未得到全面客观的研究和评价;同时,从身后之名而言,陈乃乾也不比他的海宁同乡王国维、徐志摩等人,更为今人所耳熟能详。究其原因,其文零散、其人不彰,恐怕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2009年,由虞坤林先生整理出版的《陈乃乾文集》,对其专著之外的诸多文字作了较为全面的搜罗和刊布;时隔9年,虞氏整理的《陈乃乾日记》(以下简称《日记》)由中华书局出版。虽然因日记原稿有缺失、保护不周、汗漫不可读等问题而导致部分年月日从阙,但其40年的时间跨度,对今人比较完整地了解陈氏学行交游,提供了重要的基础性资料。尤其是陈氏购书鬻书、刊布古籍,一生与书结缘,整部《日记》自然多言书事、由书及人,可以说,《日记》给了今人一个新的角度去重新审视陈氏一生的学术活动和人际关系网络,而中间许多的场景和事件,细节生动、耐人寻味,不但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还可以掌故视之。

笔者有幸于《日记》付梓前夕获睹清样,值此书出版之际,不揣浅陋,就其饶有趣味之处,略作考据补苴,以现《日记》价值与陈氏风神之万一。

《陈乃乾日记》

一、明初黑口本《邓析子》的影印与争鸣

一九二一年夏,陈乃乾从杨寿褀处购得明初黑口本《邓析子》,“为甬江李芷汀家故物”。按:李东沅字芷汀,浙江慈溪人。工诗,曾入彭玉麟幕,与沈宗畸、潘飞声皆有深交。据《陈乃乾文集》后附陈伯良、虞坤林二先生所编的《陈乃乾先生年谱简编》,此本“系从缪荃孙(艺风)遗书中散出”。但查《艺风堂藏书记》却并无任何记载,也不见陈乃乾于它处提及,未详何据。另据俞子林先生《杨寿褀与来青阁书庄》一文,杨寿褀曾于1919年在苏州木渎柳商贤家收到一批图书,其中有多种明初黑口本,后转售给陶湘(兰泉)。按:柳商贤字质卿,同治九年(1870)举人,与藏书家、版本目录学家叶昌炽同为冯桂芬的得意门生。考比文献,则此本《邓析子》似出于木渎柳家而非缪荃孙遗书亦未可知。

陈乃乾在《黑口本〈邓析子〉跋》和《校〈邓析子〉跋》二文提到,武林丁氏八千卷楼有一所谓“明初刊本”。涵芬楼《四部丛刊》曾借得江南图书馆据以影印,但陈乃乾从江南图书馆目验,认为其实为明代中期的“嘉靖本”。陈氏所得之本,因有睢阳朱夏录宋濂《诸子辨》一则,此条铁证可确定其为早于丁氏藏本一百多年的明初刻本,可以说是当时存世的最古之本。“诸家书目未经著录,以校他刻,是正甚多”。此书世所罕见,非常珍贵,就连徐乃昌也“见而爱之”。《日记》1922年11月4日:“积馀送来《邓析子》书衣。”可见陈乃乾对此书甚为珍视,亦证徐氏之爱非虚。

陈乃乾曾将得书之事告诉过好友张元济。张在1921年11月23日致信陈氏,询问“旧刻《邓析子》未知为何时刻本”。大概在得到陈氏答复之后,又于三日之后的26日复信云:“奉覆示,祗诵悉。明初本《邓析子》实属罕秘,所举佳处,闻之神往,甚望早日翻雕,以先睹为快也。”陈乃乾新得此书,朋友每闻而索观。很快,便于1922年初自费影印100本,分赠友朋。

陈乃乾

《日记》1923年1月25日云:“韵斋来,以新印《邓析子》、《怀米山房吉金图》托其带赠静庵。”按:韵斋即江苏常熟藏书家沈芳圃。陈乃乾托沈芳圃携《邓析子》和《吉金图》,带赠时在北京“南书房行走”、其一生“唯一敬爱的一个同乡老友”王国维。不久,王国维收到礼物,甚为高兴。致信云:“昨接手书,并荷惠赠新印明刊《邓析子》并《怀米山房吉金图》二种,拜谢拜谢。《邓析子》恐传世本更无古于是者……”

张元济在3月26日致信陈乃乾云:“前日朱君遂翔交到手书,并新印《邓析子》一册,展读敬悉。屡承雅惠,感谢之至。”信中提到的朱遂翔,亦为陈氏好友,《日记》1938年5月17日有陈氏与之共进晚餐的记录。按:朱遂翔字慎初,浙江绍兴人。其抱经堂书店在杭州颇具规模和影响,又在上海设有分店,时人将他与孙殿起并称“南朱北孙”。朱遂翔曾借钞于陈氏,并在钞本之末有题记云:“甲子初夏,沪友陈乃乾得之,以借于余,抄留按語以志。”需要指出的是,民国甲子为1924年,此乃朱遂翔题记之年,非陈乃乾得书之年。

2015年嘉德四季拍卖会上披露的一批陈乃乾友朋书信,其中有郑孝胥“三月廿六日”一札:“乃乾仁兄大人阁下:奉到手书,承遗《吉金图》及《邓析子》,感荷无任。谨奉《三礼便蒙》一部,当托蟫隐庐转呈。”《郑孝胥日记》于此事未载。陈乃乾《日记》1923年1月9日记:“得子敬书,知《三礼便蒙》佚篇已交苏戡,渠甚感谢,欲图后晤。”罗振常,字子敬(子经),罗振玉之弟,蟫隐庐书店主人。从陈乃乾、郑孝胥和罗振常三人的交往来看,郑孝胥得到陈乃乾所赠的《邓析子》与《吉金图》必在1923年无疑。

虞坤林先生《陈乃乾、胡朴安与〈邓析子〉》一文曾谈及关于此书的另一段掌故。胡朴安得此书后,以家藏湖北崇文书局官刻本对校,发现差异很大,根据校勘的结果,他认为“此本错误极多,在崇文本之下” 。为此,他在1922年10月17日《民国日报·国学周刊》上撰文,明确表达了批评之意。但他也未将陈乃乾的贡献一笔抹杀,其云:“陈君景印此书,想非谋利者比,观其跋语,隐然以流通古书自任。流通古书,嘉惠学者,其意甚善。”陈乃乾获读胡文后,以公开信的形式在10月31日《民国日报·国学周刊》作了回应。陈乃乾认为,古书“流通、校勘,本属两事”,其影印此书的动机,在于“供学人勘读”,并指出 “校勘古书,当先求其真,不可专以通顺为贵”。对此,胡氏尽管另有所见,亦表示“此语诚然”。

此番“笔战”温文尔雅,二人都展示了谦谦君子的风范,《日记》之中,陈乃乾记录了与胡朴安频密的往来,可见二人友谊之深。1947年,陈乃乾在《大晚报·上海通》发表《我与朴安》一文,即以回忆此事为文章开端,饱含深情地怀念了故友。

无论如何,于此可见陈乃乾在很早的时候,就以一己之力,使秘笈化身千百,广惠学人,有着令人敬佩的慷慨胸襟。

二、接洽蒋氏《密韵楼丛书》版片始末

1923年,著名的南浔密韵楼主人蒋汝藻选取家藏精善宋椠二十种,请董康在北京刊刻《密韵楼丛书》。到1925年前后,蒋汝藻经营的企业遭遇挫折,财力将尽,被迫以家藏的大批珍本古籍抵押给浙江兴业银行,银行又将这些书以十六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商务印书馆,而《丛书》的刊刻仅成七种而止。后续诸多细节及《丛书》余种命运则不甚为人所知。

《日记》1929年11月30日:“午后和庭来,代芹伯接洽蒋氏书板交革事。” 12月3日:“午后至授经家,点取《密韵楼丛书》七种版片,及宋本《吴郡图经续记》、《新定严州续志》、《中兴馆阁录》三种,又明本、钞本书十余种,交付芹伯处。《密韵楼丛书》原拟刻十种,今已刻成七种。已刻未修板者《文中子》、《严州续志》 二种,未毕工者《中兴馆阁录》一种。近年来孟无意于此,此板弃置久矣。今穀孙拟续成之,会将有辽东之行,故托芹伯经纪其事,余则代为接洽。今日与授经讲定,以后刻工每千字价十五元。”次日记:“午后访芹伯,继至榖孙处,观冷吉臣《秘戏图卷》,为贵池刘聚卿旧藏,榖孙以四千金得之。”1930年1月4日:“晚餐于穀孙家,穀孙定六日晨乘轮赴奉。”次日记:“晚在新利查晏客,到穀孙、陈巨来、钱芥尘、俞子英、张芹伯、胡朴庵诸人。”

1959年5月1日,金灿然(右一)与陈乃乾(右三)、潘达人(右四)一同前往拜访陈垣(右二)

其中蒋汝藻字孟,蒋祖怡字穀孙,为南浔密云楼两代主人。张乃熊字芹伯,江苏吴兴人,银行家、藏书家、书画鉴藏家,为南浔蒋氏表亲。董康字授经,号诵芬室主人,江苏常州人,律师、藏书家、出版人。陈巨来《安持人物琐忆》“记蒋密韵后人”颇多此事秘辛。当其时,陈巨来与沪上著名报人、小说家钱芥尘交往密切,而钱氏则是东北张学良的“驻沪爪牙”。蒋祖怡感到上海已无发展市场,又希望挽回家族在东北的投资损失,故求陈巨来引见于钱,据称有荒田十余万亩在东北,拟借张学良之势力,招工开垦,重振门楣。颇通人情的蒋祖怡问钱应以何物为晋见张学良之礼,钱告知,张学良对贵池刘公鲁所藏其父刘聚卿旧物、清初名画家冷吉臣的的工笔绢本二十四巨幅册页《宴寝怡情图》有极大兴趣;但刘公鲁观人起价,初标二千金的册页,对张学良却漫天要价至三千五。钱芥尘知道蒋祖怡和刘公鲁有“金兰之好”,所以将此事透露给蒋,“只要可以持冷吉臣之画晋献,则一切均可迎刃而解矣” 。蒋祖怡深知明买无望,只能“计取”,最后与陈巨来设计,以四千金买走。刘公鲁得知为蒋所诈,非常气愤,意欲诉于法院。后经上海著名的会计师、蒋刘二人的结拜兄弟江万平出面调停,此事遂寝。据陈巨来所言,“数日又被好事者,在当时三日刊《晶报》上刊登了这新闻,大意云:蒋某某巧绐秘戏图,谓蒋以贱值取之,诬也” 。其实此事本因钱芥尘而起,钱与《晶报》的余大雄关系极为密切,《晶报》此番添油加醋的报道,恐怕与钱芥尘脱不了干系。

由此,我们大致可知:此前,作为实业家的蒋汝藻在东北曾有一笔重大投资,可惜发生重大失败,《密韵楼丛书》的刊刻也陷入资金的困顿。之后,在生意上遭受挫折的蒋汝藻已无意按原计划完成《丛书》的刊刻,但其长子蒋祖怡似乎看到了希望,有意续成之。《日记》所谓蒋氏将有“辽东之行”、“赴奉”,说的就是他将携冷吉臣所绘《宴寝怡情图》北上沈阳,示好张学良,以谋求家族在东北生意之转机。所以蒋祖怡委托表亲张乃熊在沪负责其事,并约请与董康私交甚厚的陈乃乾为之接洽。据陈乃乾《日记》所述,《密韵楼丛书》原拟刻十种,此处或恐有误。而我们知道,时至1929年末,《密韵楼丛书》有《文中子》和《新定严州续志》两种已刻而未修版,又有《中兴馆阁录》一种尚未刻成。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在那个动荡的时代,文化薪火之保存至为不易。时至今日,《密韵楼丛书》依然仅得原有七种而已,陈氏接洽之力,恐怕最后也是付诸东流了。

三、协调疏通测海楼藏书收购案

1930年前后,古旧书界有一桩大事,即测海楼藏书收购风波。此风波所涉人事颇多,陈乃乾的好友郑振铎、学生胡道静都有提及,但二人均非直接当事人,耳闻则恐有,目睹却未必。此番风波中,陈乃乾协调疏通之功甚巨。他在1943年发表于《古今》杂志的《海上书林梦忆录》中粗陈了此事梗概。然而由于是回忆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其记忆误植为“民国二十年”,即1931年。后人未见《日记》,多沿其说。倒是胡道静在《片段回忆业师陈乃乾》一文中明确系此事于1930年,与陈氏本人的《日记》相合。陈氏《日记》里涉及此事的有关记载几乎就是“现场报道”,丰富的信息为我们了解这次的风波提供了最前沿的窗口。

据1930年5月日记,对扬州吴氏测海楼的藏书,陈乃乾在主持中国书店时期,曾托朋友李元之有所垂询,但没有得到答复。“去年王锡生冒无锡图书馆名往购,拟价未成。 今年一月为浩廷购定,计价三万四千元。 锡生怀恨,因以该书多宋元旧刻将出售于日本等词,朦请教育局扣留,浩廷乃请董授经撰状呈民政、教育两厅,并挽余来此代为疏通。”

陈乃乾日记手迹

王锡生,《梦忆录》作“黄锡生”,日记载其“冒无锡图书馆之名”往购测海楼藏书之事,《梦忆录》的记载却是“介绍于北京直隶书局主人宋星五”,两说差异甚大,未详孰是。之后,北京富晋书社主人王浩廷成功收购,王(黄)锡生欲分利而不得,遂诬以留洋之名。众所周知,早在1907年,归安陆氏皕宋楼藏书外流到日本,文化界痛心疾首,因此,王(黄)锡生的这一控告非常具有杀伤力。王浩廷无奈之下,请了与之颇有交情的董康处理法律事务,董的主业为律师,并与中日文化界交往密切,又是著名的藏书家。而其还邀请了陈乃乾代为疏通,也是看上了陈于各个环节之中深广的人脉关系。

5月7日,陈乃乾与王浩廷赴镇江,测海楼后人吴孝侯自扬州来会,先后晤教育厅秘书姚鹓雏,民政厅厅长胡朴安、秘书胡惠生、林一厂等人。10日,据胡惠生见告,王浩廷的呈文已送江都县县长查覆,可见三日之前的晤谈对此事有了实质性的推进。当日,陈乃乾知胡朴安回沪,亦返,“晚与朴安略谈”;11日下午,陈乃乾与及时到沪的吴孝侯再访胡朴安“略谈”;18日,陈乃乾于晚十时访蔡元培,“请其作札,致教厅陈(孟钊)厅长”。从人事常情观之,陈乃乾与时任民政厅厅长的胡朴安交情深厚,自不待言;同时,他还动用了与蔡元培的关系,希望凭借蔡在教育界举足轻重的地位帮忙背书,间接影响事态,可以说也是行得一步好棋!之后,诚如《梦忆录》所述,“乃由两厅令江都县长放行”。陈乃乾劳心劳力、四处奔走,广托人脉、努力斡旋,终于取得了成效。

但令人颇为感慨的是,据王伯祥《庋榢偶识》“扬州吴氏测海楼藏书目录七卷(上下二册)”条披露,书贾牟利,不择手段。王浩廷编了个七卷本目录,其中多有羼入富晋书社之底货,当测海楼藏书卖,标价虚高至有数十百倍者。而陈乃乾另编有《测海楼旧本书目》,“盖示富晋新得之货薄而已”。对于此事,陈乃乾《日记》无载,但在1931年一二月间,其编定《测海楼书目》即以告竣,厘为四卷,效率之高,令人感佩。在网上检索得2012年3月7日《扬州晚报》刊《也说测海楼书目》一文,文末云:“不知陈所记书目(虽然仅限于“旧本”)尚在人间否?”其实,富晋书社七卷本和陈乃乾的四卷本,2005年商务印书馆《中国著名藏书家书目汇刊》(近代卷)第十四、十五册已作影印,后之学者自可寻绎比对。

四、目验宋刻《金石录》

1951年5月,完整无缺的宋淳熙龙舒郡斋刻本《金石录》三十卷现世,郑振铎、张元济等人均极感兴奋。张元济《跋》云:“夫岂非希世之珍乎。”可见国宝重现天日所带给书界的震动。对此本《金石录》,前贤今人颇有版本考证之研究,拙文不赘;陈乃乾《日记》1951年5月5日记“写《宋本〈金石录〉考证》一首”,此文今似已难觅;虞坤林编《陈乃乾文集》之《共读楼札丛》有关《金石录》一条,行文不及《日记》5月22日所记之详。显然,《日记》所载,为陈氏目验原件的原始记录,其内容虽偶有缺误,但十分重要,颇有不为张元济之《跋》和后来之研究者所注意的关键之处。现将《日记》内容迻录如下:

《金石录》即南京甘氏所藏本,十行二十一字,曾经水渍,损伤甚剧,中缝刻工姓氏及叶数已模糊难辨。叶数似每十卷为起讫,首叶栏右题“唐氏有匪堂秘藏许就读不借”,当是明人墨迹。副叶题“大德丙午二月十三日藏于藏易斋”,分两行,下用“俞”字白文方印。又一行题“嘉 观”,似亦元人手笔。藏印有胡卢印“陶俞”,不知为谁。眉间有木记楷字四行曰:“卖衣买书志亦迂,护不异隋侯珠。有假不返遭神诛,子孙鬻之何其愚。”棉纸极佳,每幅中间有楷字晏如朱记。宋版书纸上有印记者,余仅见《王荆文公集》及此书耳。

按:陈乃乾所目验的南京甘氏津逮楼旧藏宋刻三十卷本《金石录》,今有《古逸丛书三编》与《中华再造善本》两种影印本。所谓“藏易斋”者,应作“读易斋”,陈氏误记。序首眉间有木记楷字四行,每行缺首字,且汗漫不可读,陈氏的记录可谓细心;可惜大约其并未看到卷第二十一端首亦有此四行文字,其中“护不异隋侯珠”者,缺字为“爱”,如此,则牌记文字无缺。又全本多处有“伯虎”印,可知此本为明人唐寅旧藏,这一信息为陈氏所缺记。

然而陈乃乾细心地发现“楷字晏如朱记”。“晏如”者,大致相当于今天的产品广告品牌名,此乃当时的造纸作坊所为,可见宋代造纸作坊已有品牌意识。陈乃乾《日记》中的这一记录,极易为人所忽视,似乎尚未被前贤时修所道及,应该成为后来者继续深入研究此本《金石录》,乃至宋代造纸业与刻书业的重要参考。

五、鳞爪及其他

由于种种原因,陈乃乾的《日记》确有长时段、大面积的缺失的遗憾,于其生平诸多学行以及若干细节,今天恐怕很难考证,我们只能就《日记》中的蛛丝马迹略作涉猎,窥探一二。

其一:1922年11月12日,陈乃乾与杨寿褀赴苏州。次日:“下午访佩铮,获观玄妙观石画拓本及石芝西堪同人赤牍数百通,相与纵谈金石甚欢。”王謇,字佩诤(日记作金旁),号瓠庐,近现代著名藏书家、历史学家。王、陈青年时期曾先后从学于东吴大学黄摩西,份属同门。二人就王氏藏物,畅谈学术甚欢,由《日记》观之,想必年少近十岁的陈乃乾不遑多让。石芝西堪,即晚清著名词家郑文焯,郑有遗稿《石芝西堪札记》曾在日伪时期的《青鹤》杂志上连载。据陈氏披露,王佩诤藏有大批量的郑文焯同人尺牍,对此,今人所整理的陈乃乾和王佩诤诸多著作中皆无记载,未详是否尚存人间,足资研究者深入考访。

陈乃乾题跋手迹

其二:1926年10月,《国学月刊》第一期发表了日人神田喜一郎著,孙俶仁译《顾千里年谱》。陈氏《后识》云:“余辑顾氏旧书题识,得百数十首。又欲纂录其行事,与题识合为一编,见闻弇陋,未敢遽付手民。”张元济1927年9月中旬致陈乃乾书:“奉手教,谨诵悉。辑印《涧薲题识》,极思勉勖,惟其中稍有障碍,非面谈不能罄。”《日记》1922年11月19日记:“由立炎处转到沅叔函及手录涧薲题跋六首。”1924年1月5日记:“钞得顾千翁《天文大象赋跋》一首。”可见陈氏早年有收集顾千里古书题识之举和撰作年谱之念,李庆《顾千里研究》一书中有所提及。可惜到今天,具体过程已无由得悉,而其所辑印之题跋和纂录之年谱,恐怕也渺不可得了。

其三:约在1957年春,陈乃乾离京南下,辗转江浙沪多地。公干之余,拜访了多位好友,《日记》中有两则,颇可注意。1957年3月2日记:“早车抵南京……下午至图书馆,与陈彦通、沈元燮(注:原稿如此)长谈。”4日记:“上午至文化局取介绍信。至图书馆与柳定生、陈彦通、汪訚、沈燮元诸人谈。”柳定生,即柳诒徵之女,时任南京图书馆古籍部主任。陈彦通,即陈方恪,散原老人四子,陈寅恪之弟,解放后被安排在南京图书馆工作。汪訚,字霭庭,藏书史研究学者,解放前即从事图书馆工作,解放后长期供职南京图书馆,著作颇丰。沈燮元,南京图书馆退休馆员,当今硕果仅存的泰斗级版本目录学家。据与燮老相识的友人见告,燮老如今身体依然康健;其不但常在南图静坐读书,还经常参加社会活动。《日记》所记诸人,绝大多数已归道山。倘若沈燮老读到陈氏《日记》和拙文,将昔日陈乃乾与南图众人的“长谈”之情景回忆一番,撰文刊布,亦可为今人增添一段珍贵的书林掌故了。

作者:吴奇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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